第二百八十二章 算无遗策(1 / 1)

宋砚舟话音刚落,看似漫不经心的靖王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目光越过宋砚舟的肩膀,精准地锁住沈知糯,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今日是本王带她进的宫,清瑶托了本王照拂,送她回去自然也该是本王。”

他搬出了谢清瑶,字字句句都在说名正言顺。

而站在沈知糯身侧的谢疏白,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两人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清清冷冷,不急不缓,像是在等她自己做选择。

可那目光里却藏着一种无声的笃定,仿佛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争,她就该上他的车。

沈知糯:“……”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尽数汇集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救命,这让她怎么选?

选宋砚舟,靖王和谢疏白的面子往哪儿搁?

选靖王,宋砚舟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委屈垂耳,谢疏白那边也不好交代。

选谢疏白……虽然她现在住在谢府,名正言顺,可看着另外两人那“你敢上他的车试试”的眼神,她毫不怀疑自己前脚上车,后脚宫门口就能打起来。

站在宫门口一直没敢上前的连翘,看着这堪称京城顶配男子的对峙场面,脚趾已经在绣花鞋里为自家小姐抠出了一座皇宫。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连翘知道自己不能再装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主动当那个恶人。

“小姐,夜深了,咱们如今……如今是叨扰在谢府,要不……还是劳烦谢首辅送咱们一程吧?”

这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了。

毕竟寄人篱下,总不好让主人家干等着,自己跑去坐别人的马车。

然而,她话音刚落,两道冰冷的视线就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连翘:“……”

她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这几位爷跪下。

谁来救救我这个小丫鬟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求生欲在瞬间爆发,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都高了八度:

“——可是话又说回来!”

“谢二小姐可是亲口叮嘱了靖王殿下,要殿下务必好好照拂小姐。”

“殿下今日带您入宫,又为您周旋至此,若是不将您安安全全地送回府,怕是没法跟谢二小姐交代呢!”

“殿下送您回府,也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哈!”

说完,她还冲着靖王的方向,用力地点了点头。

果然,靖王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气瞬间消散了。

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眸中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矜贵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单音节,却充满了算你识相的意味。

靖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知糯身上,语气理所当然:“来时便是本王送的,回去自然也该由本王送。”

“不然清瑶那丫头知道了,怕是要追着本王闹腾许久。”

宋砚舟:“!!!”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踢出局,他长腿一迈,又上前了一步。

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真诚:“不行!今日之事,多亏了沈姑娘在御前为我说话,我才能免于重罚。”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为了报恩,这一程必须由我来送!”

他这话一出,靖王和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疏白,几乎是同时向他投去了带着疑问的目光。

她何时为你说话了?

宋砚舟梗着脖子,强行解释:“她……她为我求情了!就在心里!我感受到了!”

沈知糯:“……”

她尴尬地抬手抚了抚额角,简直没眼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正要开口,想着干脆谁的车都不坐,自己走回谢府算了,反正也不远。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关上不久的朱红宫门,竟又一次缓缓打开了。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容姑姑提着一盏宫灯,正小跑着从门内快步而出。

她一眼瞧见站在宫门外的靖王,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脚步都快了几分:

“殿下!奴婢正要去靖王府寻您!”

靖王见她神色慌张,不由得眉头一拧,沉声问道:“容姑姑,何事如此惊慌?”

容姑姑跑到他跟前,福了福身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皇后她病了!您快随奴婢进宫去看看娘娘吧!”

此言一出,靖王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扶住容姑姑的手臂,“病了?昨日母后不还好好的?怎会突然病了?”

“回殿下的话,娘娘许是昨夜贪凉吹了些风,今晨起身时便有些不适,但怕殿下您忧心,便没让奴婢们通传。”

“谁知入夜后竟发起热来,魇着了,嘴里一直唤着殿下的名字……”

容姑姑说着,眼圈都红了。

靖王心中猛地一揪,那点子与人争风吃醋的心思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知糯,而后对谢疏白沉声道:“疏白,有劳。”

说完,他大步随容姑姑进了宫。

随着靖王的身影消失,宋砚舟瞬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呲着一口大白牙,殷勤得不行:

“沈姑娘,谢首辅向来不喜旁人乘坐他的马车,尤其您还是位姑娘家。”

“还是在下送您回去吧!”

“我的车宽敞!舒适!保证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回谢……”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速度极快地朝着宫门冲来,一个急停,稳稳地停在了宋砚舟的马车旁。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正是镇北侯,宋砚舟他爹。

镇北侯一下车,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谢疏白,微微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客气,拱了拱手:

“谢首辅也在此?失敬失敬。”

打完招呼,他一转头,目光就落在了自家小儿子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怒火。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扬起手就想往宋砚舟后脑勺上招呼,但顾忌着有外人在,又硬生生忍住了。

只听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个臭崽子!没事了怎么不滚回府?”

“害得老子在家里坐立不安,还以为你被陛下押入天牢了!”

“老子连夜把家里的免死金牌都翻出来了,正准备进宫去捞你呢!”

宋砚舟脖子一缩:“爹,这光彩吗,小声点……”

“还知道要脸面?行!回去再揍你!”

镇北侯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往马车里塞。

“哎哎哎……沈姑娘!我改日再去看你!”宋砚舟扒着车门框,伸长脖子冲沈知糯喊了一嗓子,随即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彻底塞进了车厢里。

马车绝尘而去。

宫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沈知糯和谢疏白。

沈知糯扭过头,看向从始至终一脸淡定的他。

他站在宫灯的光晕里,绯色官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明白了他方才那抹无声的笃定从何而来。

他早就知道,不用争。

沈知糯弯了弯眼睛,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谢首辅,你这算无遗策的本事,竟用在了争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