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归教完婚。”
这几个字落下来,小昭先看见的不是三使,而是母亲的手。
黛绮丝靠在冰石旁,指缝里还有未干的血。她听见
“完婚”
二字时,手指轻轻一颤,像被人重新揭开一处藏了很多年的伤口。
小昭心里一沉,原本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她怕母亲点头。
也怕母亲摇头。
郭芙已经一步挡到她身前:
“她连那什么少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完婚?”
中使看也不看郭芙,只盯着小昭腕上的银镯。
“圣女血脉不属于她自己。秘钥在身,她便是总教的人。婚约由火坛长老定下,圣火为证。”
他说一句,银镯上的火纹便被蓝火余光照亮一点。
小昭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藏到一半,又停住了。
宁远站在碎镜之间,没有替她开口。
他烧破的衣袖还在冒白烟,掌背有焦痕,眼神却落在她身上。
不是催,也不是命令,像在等她先站稳。
小昭反而更慌。
她从小就会听话。母亲让她藏,她便藏;
总教来追,她便逃;
宁远要她跟上,她便把脚步放轻,尽量不拖累任何人。
她习惯把自己的话咽回去,咽久了,连喜欢谁、怕什么、想去哪里,都像不该拿出来给人添麻烦。
可现在,风雪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中使又向前半步。
“你随我回波斯,黛绮丝旧罪可减。今日护你这些中原人,也可不再追究。”
小昭呼吸一滞。
这句话比弯刀更准,正砍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看向母亲,黛绮丝却忽然咳出一口血,身子往旁边一歪。
小昭忙扑过去扶住她。
“娘!”
中使声音压低:
“你若不去,她便是叛教罪人。追杀令一下,你要她拖着这身伤,逃到什么时候?”
小昭手心发冷。
郭芙气得断链一甩:“你们只会拿娘逼女儿?”
三使没有理会她。
外圈波斯教众慢慢合拢,蓝火虽灭了阵眼,火索仍一圈圈亮着。
赵敏在雪坡上横刀挡住一名教众,黄蓉的打狗棒点在雪里,目光却始终落在小昭身上,没有急着替她说话。
王语嫣轻轻拉住想再冲上去的郭芙。
“让她自己说。”
郭芙怔了一下,才咬着牙退了半步。
她没有让开太远,只把断链垂在身侧,随时能再挡回去。
小昭扶着黛绮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母亲手背上。
“娘,”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我去吗?”
黛绮丝抬起眼。
她过去总是替女儿选路。
选藏身处,选沉默,选逃,选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
她以为那是保护,可今日她倒在雪地里,看着女儿被一枚银镯、一纸旧约逼到众人面前,才明白自己替她藏了这么久,也替她藏掉了开口的机会。
她伸手摸了摸小昭的脸,指尖带着血,也带着冰冷的雪水。
“别问我。”
小昭怔住。
黛绮丝喘了口气,声音低哑,却清楚。
“我不替你决定。”
小昭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她以为母亲会说去,或说不许去。
可这句话比任何答案都重,像把她从母亲身后轻轻推了出来。
中使皱眉:“黛绮丝,你纵女叛教?”
黛绮丝没有看他,只看着女儿。
“你长大了。”她说。
小昭攥紧银镯,慢慢站起身。
她先看母亲。
母亲满身是伤,仍强撑着不倒,眼里有害怕,也有从未给过她的放手。
小昭忽然发现,母亲不是不怕失去她,只是这一次怕得再厉害,也没有把她往任何一边推。
她又看宁远。
宁远仍站在碎镜前,三使和所有火索都在他那边。
他没替她骂回去,也没抢着把她带走,只把路挡住,等她一句话。
小昭胸口一阵酸热。
她想起雪洞里郭芙护住她的手,想起宁远破阵时回头听她那句半懂的波斯话,也想起自己一路躲在袖子里的手。
那只银镯很冷,像一圈旧规矩扣在腕上。
她忽然不想再藏了。
她轻轻问:“若我不去,你们真的会追杀我娘吗?”
中使道:“圣火令下,无人可免。”
“那若我去了呢?”
“黛绮丝可押回总坛,由长老议罪。”
小昭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得更快:“原来不是我去了,娘就自由。只是换个地方被你们审。”
黛绮丝低声道:“小昭,别拿自己去换这种话。”
小昭回头看她:“娘从前总让我忍,这次也让我忍吗?”
黛绮丝闭了闭眼:“这次不忍。”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把小昭腕上的银镯震松了一分。
她终于敢抬头看人。
右使厉声道:“圣女之女,不得妄议长老!”
小昭抬头看他:“你们一边说我是圣女之女,一边又不许我问。那我到底是人,还是你们手里一把钥匙?”
三使同时沉默。
郭芙在旁边低声道:“问得好。”
黄蓉也看向小昭,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中使举起残缺铁令。
“圣女之女,回答。”
小昭抬起头。
“我不叫圣女之女。”
她第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散开。
中使眼神一厉,她却没有低头,反而把袖口往上推了推,让那只银镯露出来。
“我叫小昭。”
右使冷笑:“名字可改,血不可改。”
小昭看向他:“血是我娘给的,不是你们给的。”
中使道:“黛绮丝当年背教,罪在总坛。她生下你,你便该替她还。”
小昭脸色又白了一分。
郭芙忍不住要骂,黄蓉却轻轻按住她手腕。
黄蓉望着小昭:“他们要你替母亲还债,你先问清楚,这债是谁写的。”
小昭怔了怔。
赵敏也道:“规矩若只让弱的人还,强的人收,那就不是规矩,是绳子。”
宁远看了赵敏一眼,赵敏却没有看他。
小昭慢慢吸了一口冷气,转向三使:“我娘的罪,你们可以同她算。可我的婚约,我的去留,不能写在我出生前。”
中使沉声道:“圣火令在上,没人能这么说。”
小昭的手还抖着,却把银镯举得更高:“那今日就从我开始有人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