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更方过。
郎陵城头的守卒刚换过一班岗。
值夜的士兵抱着长矛,半个身子倚在垛口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连日来城外那股子炖肉熬粥的香气,比什么都磨人,肚里的馋虫和满腹的怨气搅在一起,早把这满城守军的精气神熬得七零八落。
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夜风掠过城垛时带起的呜咽,偶尔夹着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东门内侧一条窄巷的阴影里,队率老杨头领着三十名刚下值夜的弟兄,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巷子深处,一间破败民房的檐下悬着半盏油灯,灯火只有豆大,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地挣扎,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范勤正蹲在墙根暗影里等着。
他四十出头,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精光。
此人从黄巾之乱时便投了曹军,十余年间从小卒一步步熬到屯长,还曾代理过南门城门校尉。
郎陵守军上下,无论老少,见了面都要叫一声“范头”。
他身旁蹲着几个军官模样的汉子,都是这几日暗中串联的骨干。
老杨头疾步走近,嗓音压得极低:“范头,兄弟们都齐了。”
范勤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妥了。
老钟、林三、汪二宝他们手底下的人,都散在附近民房里猫着。
时辰一到,便能动手。”
他侧耳听了听。
夜风里只有虫鸣,远处隐隐传来城头巡哨的脚步声。
范勤侧身邀请:“进院子说话。
这地界虽偏,万一撞上巡城的,就得提前动手,那就打草惊蛇了。”
一行人鱼贯闪进旁边的荒院。
木门掩上,有人从门缝里向外张望了片刻,才回过头来点了点头。
范勤扫视一圈在场的几个头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今晚的事,成了,弟兄们跟着黑虎军,吃香的喝辣的。
败了,无非一颗脑袋落地。
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头里,咱们反,不单是为了富贵。
杜松那厮,拿弟兄们的命当草芥,动辄打骂。
赵俨那酸儒,成日只顾着他那顶乌纱帽。
这样的上官,值得咱们把命搭上吗?”
没人说话。
但黑暗之中,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刀柄,关节捏得发白。
范勤不再多言,推开院门,大步向南门方向走去。
另一座小院中,范墉也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青肿还未消尽,走路仍有些跛,却挺直了脊背;
领着手下三十多名士卒,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悄声跟在了自家叔父身后。
随后,老杨头和老钟各领一队,一同钻入巷子深处。
没一会儿,林三和汪二宝也带着六十多人从另一处院落里闪出,朝城西北方向去了。
几队人马像几滴墨汁落入夜幕,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郎陵城蛛网般的街巷之中。
半个时辰后,范家叔侄借着小巷和墙根的掩护,从城东一路摸到了城南。
南门城楼上,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
守门的队率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正倚着城垛打盹,忽然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按刀柄往下一看,是范勤带着一队人走了上来。
“范头?”吴队率松了口气,堆着笑迎上去,“这么晚了,您老怎么还来巡城?上头有新吩咐?”
范勤笑了笑,上前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孙今晚吃坏了肚子,托我替他盯一盯。
怎么,不欢迎?”
“哪儿的话!”吴队率哈哈一笑,正想再寒暄两句,余光却猛地瞥见;
范勤身后的士卒不知何时已经散开,三三两两地将自己和手下几名守门兵卒围在了中间。
尤其是那个跛着脚的范墉,青肿未消的脸上分明透着一股杀意。
吴队率的笑容凝固了。
范勤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只是声音突然压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兄弟,咱们共事多年,我范勤的为人你清楚。
放下武器,让弟兄们把吊桥放下去,把城门打开。
我保你和这几个兄弟平安无事。
黑虎军就在城外,他们的规矩,你这些天也没少听说。杜松那厮——”
话未说完。
轰!
西北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烈焰舔破了夜幕,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喊杀声、惊呼声、兵器碰撞声,像一锅沸水泼进了油锅,瞬间撕裂了整座城池的寂静。
吴队率浑身一震,猛地扭头朝西北望去。
那是曹军大营的方向。
火光已烧穿了营房屋顶,浓烟裹着火星子滚滚升腾,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他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范勤。
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范勤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身后的范墉和三十多名士卒,已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刀身在鞘中微微颤动,只等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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