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霍氏旧名(1 / 1)

最狂皇太子 汉三 2228 字 12天前

五月初四,申时。

孟平川取来三层油纸,把内匣裹严,四角压上木楔。温迟裁了三张封条,兵部、御史台、内阁各押一名。蒋照记下时辰,笔搁回砚边。

萧煜看着最后一张封条贴平,把手收回袖里。

“内匣原样入箱。蜡模单封,随孤走。”

墙角的镣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霍青川往油布边挪了两尺,盯着封条缝里露出的一点朱泥。

“你记得。”

萧煜没接话。

“地道里的水声,你记得。”霍青川抬头,“要不然刚才你不会停手。”

常胜往前跨了半步,萧煜抬手拦下。

“有话,按规矩说。”

“按规矩,头一句该报真名。”霍青川朝常胜伸出手,“西滩废船,舱底第四块板,字朝下。你们搜了我的身,没搜我坐的地方。”

常胜腹诽:从头搜到脚后跟,人家把户口本塞沙发缝里了。

两名影密卫去了一趟西滩,抬回半块烂船板。板背嵌着一块铁牌,边缘锈掉一圈。正面铸一个霍字,背面两行阴文:

南库守钥,第七代。临川。

左凌拿刀背敲了敲铁牌:“午前你报的是青川。”

“青川是我爹给船起的名字,跑江面用。”他盯着铁牌,“我叫霍临川。”

“换名字过渡口,报假号见太子。”左凌道,“你知道这叫什么?”

“知道。欺君。”霍临川把镣铐往膝上一搭,“可我报真名,你们查到的是个死人。”

酉时初,驿馆外传来马蹄声。周奕翻身下马,肩上斜挎一只油布卷,靴面糊满泥点,进门先冲萧煜抱拳。

“礼部霍氏族谱抄本。离京时刚誊完,三方押过。”

他把油布卷摊开,翻到第七代,手指停住,抬眼看霍临川,又低头看谱。

“霍临川,景泰二十七年冬生。”周奕往下念,“旁边补注一行: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早夭。”

堂里没人出声。

温迟拿细笔蘸清水,点在补注字尾。墨晕开了,边上泛出一圈黄。

“新墨。”温迟道,“正文是旧松烟,补注是鹿胶墨,和铁匣补录一路。”

周奕把抄本转了个向:“按礼部这本谱,你六岁就埋了。”

“埋了。”霍临川笑出一声,“坟在江陵北坡,碑上刻的字比我认得的还多。”

左凌转向萧煜:“殿下,冒死人之名,身份无从核实。先定罪,押京再审,免得路上又出一个周泽。”

“先不定。”

左凌握刀的手停住了。

萧煜在霍临川面前蹲下,两人隔着一只铜盆,盆里是刚退出来的十一斤细沙。

“孤不问你是谁。谱有两说,你有一说,孤一样都不信。”萧煜道,“孤问霍沉。一个领兵的大将,为何管南库的钥册?”

霍临川没想到他问这个,喉结动了一下。

“霍家有两本谱。”他开口,“一本交礼部,谁想改,找个值房点盏灯就能改。一本留在南库旧人手里,一代只许添,不许刮。礼部说我死了,南库那本写我活着。”

“南库那本在谁手里?”

“南库使。”

周奕和常胜对视了一眼。东宫书房里金箔上的四道短线,两人都还记着。

“这是谱。”萧煜道,“孤问的是钥。”

霍临川盯着铜盆里的沙,过了一会儿才说:

“太祖南征回来,设南库,里头放军械、药材、密诏。钥交霍家,册交内库,印交皇后宫。三样凑不齐,库门不开。”

孟平川手里的铁尺掉在油布上。

“太祖留过一句话,霍家一代传一代。”霍临川抬头,“南库里的东西,萧家的皇帝一个人看不得。”

左凌的刀鞘往下沉了半寸。

萧煜没动:“三方合验。”

“你在文华殿立的那套,太祖用过。”霍临川的声音发哑,“后来钥还在霍家,册没了,印被人仿了。守规矩的一家人,守到最后只剩一把锁。我爹死在江陵,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钥匙,眼睛还睁着。”

常胜别过头,看门外的河。

蒋照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萧煜站起身:“你要什么?”

“一个条件。”霍临川撑着墙站直,“铁匣开的时候,霍家要在场。你们三个衙门验壳、验号、验墨,霍家守了三代,总该验一回自己守的是什么。”

左凌开口:“殿下,这人来路……”

“准了。”

霍临川怔住了。

“旁观者入册,落名,按印。”萧煜转向蒋照,“取见证簿。”

蒋照翻开簿子,推到油布边,又把笔递过去。

霍临川没接。

“你写霍临川,礼部的谱就是假的。”萧煜道,“你写霍青川,你爹的船就成了你的命。自己挑。”

“礼部的谱,改得回来?”

“礼部写错了,礼部改。经手人是谁,照律查。”萧煜把笔又往前送了一寸,“你的名字,你自己写。”

霍临川接过笔,镣铐压着手腕,笔尖抖了两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他换了只手扶住腕子,一笔一笔写。

霍。临。川。

写完,他盯着三个字看,看了很久。蒋照伸手去收簿子,他按住了没放。

“六岁以后,这是头一回。”

蒋照没催,只在旁边记了一行:酉时二刻,霍临川签押,入见证册。

左凌收刀入鞘,一句话都没补。

常胜腹诽:礼部埋了他三十年,殿下用一支笔把人刨出来了。

霍临川松开簿子,退回墙边坐下,视线又落回封好的内匣上。

“殿下只记得自己按过泥。”

萧煜看他。

“盆里按过两只手。你按在上面,我按在底下。”霍临川道,“皇后说,按完就能回宫。”

周奕手里的族谱抄本停在半空。

“回宫的,只有一个。”

萧煜转向温迟:“描样。”

温迟从袖中抽出揭匣时描下的朱泥手印,就着灯铺平。五根小指头清清楚楚。他把灯往下压了半尺,手印的掌根边缘,多出一道弧线。

指节更长,掌纹更深,压在下头,和上面那只错开了半个指腹。

蒋照伏下身,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印下有印。”

霍临川靠在墙上,声音很轻:“礼部写我早夭的日子,就是我从泥里被人拽出来的日子。”

萧煜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纹路,和描样上压在上面的那只,对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