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府衙后库。
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油烧掉一半了。张荣官服上全是泥点子,两只手按在装原簿的樟木箱盖上,按得很死,箱盖上那层薄灰被他压出十个指印。
对面站着个穿青色暗纹直裰的人,手里托着块腰牌,牌面刻的是内阁值房的字号。
“张大人,内阁的令,你敢拦?”青衣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底把砖缝里的青苔碾烂了。
张荣干咽了一口,手没挪窝。“下官不敢拦内阁。下官只认大燕经略考成留痕铁律。”
青衣人笑了一声。“铁律管得着内阁?这三十六册原簿,中宫旧例点名要看。你今日交出来,往后大家都有路走。你不交,今晚这江陵府衙就得走水。”
张荣眼皮跳了两下。新律立了,老账就得留底。张荣昨天刚在南渡口交了底簿,今天要是再把原簿弄丢,太子能活剥了他。
“调档凭拿来。”张荣伸出一只手,“按铁律第四章,调档须有三方签押,写明用处。你只有内阁的字号,没有兵部和御史台的印,用处也没写。这原簿,下官不能给。”
青衣人把腰牌收了,一只手按上刀柄。“张荣,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荣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樟木箱,扯开嗓子喊:“来人!有人强闯库房!”
院外冲进来两排带刀衙役,把青衣人围在中间。青衣人拔了刀,刀尖冲着张荣。
两边就这么在院子里顶着。
南渡口驿馆。
左凌读完张荣的飞鸽急报,把信纸铺平在书案上。
萧煜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去个人,传孤的令。”
左凌抱拳等着。
“让张荣把强调原簿的人扣下。”萧煜道,“蒋照,案册翻新页。记上一笔,越权调档。按律,无三方签押强行调档,同谋逆论。人扣在江陵,就地审问。”
蒋照提笔就写,纸上沙沙的响。
常胜靠在门边腹诽: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这帮人还以为特权好使,殿下直接给他们发一张谋逆体验卡。
“张荣手里还有副册。”萧煜接着道,“传令张荣,原簿封存在江陵府,重兵看守。副册连夜送来南渡口。孤要亲自验。”
左凌领了命,转身出了后堂。
过了两个时辰,张荣派人把三十六册副册送到了。
驿馆前堂换了新灯。十二口小木箱排成一排,箱盖上贴着荆州府的封条。
蒋照先核了封条,温迟接着对字号,箱底是孟平川拿尺子量的。三个人各签一笔,这才开箱。
副册摊了一长案。赵济坐在案头,手里还是那把磨得发亮的算盘。
“查前年三月、九月,去年三月、九月,今年三月这五批。”萧煜道。
蒋照翻开前年三月那本,一行行往下找。纸放久了发脆,一翻就干巴巴的响。
“找到了。”蒋照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三月十一,船十八条,回空,不载货。发凭,江陵府水驿司。目的地,江陵。”
赵济拨了两下算盘珠子,没说话。
温迟翻开前年九月的副册。“九月初九,船十六条,回空。发凭,荆州盐铁司。目的地,江陵。”
孟平川翻开去年三月的副册。“三月十五,船十八条,回空。发凭,南阳转运铺。目的地,江陵。”
三个人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
“这三批船,发凭的衙署不同,出发的日子不同。”蒋照道,“目的地全是江陵。”
萧煜走到案前,低头看副册。
“再查。”萧煜道,“查这三批船,到没到江陵。”
蒋照翻开江陵府水驿司的接收底簿,从前年三月十一往后翻了半个月,那十八条船一条都没记上。
温迟查前年九月的,也翻了半个月,十六条船没影。
孟平川手上去年三月那本,同样什么都没有。
“船没到江陵。”蒋照在簿子上画了个圈。
赵济那边算盘响起来了,里程、水流还有风向,他一样一样往里算。
“顺水,逆水,风向偏南。”赵济嘴里念叨着,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这三批船,如果没去江陵,它们能在水上走多远?”
算盘停了。赵济抬头去看水路图。
“它们在同一夜改了道。”赵济指着图上的一个点,“前年三月十五夜,前年九月十三夜,去年三月十九夜。这三个晚上,江面上有大雾,水流湍急。船队在这个岔口转向,避开了江陵的水驿。”
萧煜问:“去了哪里?”
赵济的手指顺着水路往北划,停在一个红圈上。
“荆州盐仓。”
堂里没人出声。
荆州盐仓是大燕南边数得上的官盐储备地,每年几百万石官盐从那儿发往各州。
空船往盐仓去,也就只能是去装盐。
“三批船,五十二条空船。”赵济拨着算盘,“一条船载重八百石。五十二条船,能装四万一千六百石盐。”
常胜腹诽:这帮人不仅走私军火,还兼职倒卖私盐,业务跨度够大的。
温迟嘶了一声。“四万多石官盐,就这么凭空没了?盐铁司的账上怎么平的?”
萧煜拿起一本副册,翻到背面。
“查荆州盐铁司的报损账。”萧煜道,“盐仓每年报损多少,谁签的字。”
蒋照翻开盐铁司的报损账簿。
“前年四月,荆州大雨,盐仓漏水,报损一万五千石。签押人,荆州盐铁使文夏。”
“前年十月,库房走水,报损一万二千石。签押人,文夏。”
“去年四月,江水倒灌,报损一万四千石。签押人,文夏。”
蒋照念完,堂里没人吭声。
三回报损加起来四万一千石,跟五十二条船能装的数对得上。
账就是这么平的。一场雨,一场火,再来一回江水倒灌,四万多石官盐就没了。
萧煜放下副册。“文夏现在何处?”
左凌答:“文夏原是荆州盐铁使,上个月调任户部员外郎,人在京城。”
萧煜提笔,在案册上写了文夏的名字。
“八百里加急,传令刑部,拿人文夏。”萧煜道,“查抄他在京城的宅子,查他名下的钱庄户头。一万两以上的进出,一笔一笔核对。”
蒋照双手接了军令,封进火漆竹筒。
驿卒拿了竹筒,上马走了,没多久就看不见人了。
萧煜转过头,去看墙角的霍临川。
霍临川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写了自己名字的竹签。
“南库的船,去盐仓装盐。”萧煜道,“霍家守的是药库,还是盐库?”
霍临川抬起头,嗓子发干。
“南库只管药和铁。”霍临川道,“盐是朝廷的专卖,霍家碰不到。”
“碰不到,为何船去了盐仓?”
霍临川把竹签攥紧了。“我爹生前说过,南库换主之后,运的就不止是药了。有人借着南库的船路,在运别的东西。运什么,我爹不知道,他只管摇橹。”
萧煜看着霍临川。“你爹不知道,阮七知道吗?”
阮七被铁链拴在柱子上,头歪在一边。
左凌走过去,拿刀鞘在阮七肩膀上敲了两下。
阮七没动。
左凌伸手探了探鼻息,把手收回来。
“死了。”左凌道,“咬碎了牙里的毒囊。”
常胜腹诽:这帮死士的牙医肯定是个狠角色,人均标配毒囊,随时准备删号重练。
萧煜走到阮七尸体跟前。
阮七嘴角挂着黑血,眼睛还睁着。
“搜身。”萧煜道。
左凌戴上手套,在阮七身上摸了一遍,最后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头就四个字。
盐入南库。
萧煜盯着这四个字。
先是药材,后是私铁,这会儿又添了官盐。太祖留下来的那座南库,现在药、铁、盐都往里塞,塞进去的全是大燕的本钱。
萧煜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备马。”萧煜道,“去荆州盐仓,查库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