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盐仓旧账(1 / 1)

最狂皇太子 汉三 2318 字 7天前

五月初七,酉时。

驿馆门口的马刚上鞍,官道上下来一队车。打头插着兵部的旗,车上捆着六口铁皮箱,箱角包铜,封条压着荆州盐仓的库印。

钱墨林下了马,官袍后襟湿透了一大片。两名兵卒拖着一个人跟在他后面,麻绳从肩膀一直捆到脚踝,嘴里塞着布。

左凌横刀挡在门前:“钱侍郎,大理残部的名单上有你身边的文吏。殿下还没问到你,你倒先来了。”

“所以下官先把人捆了。”钱墨林把麻绳的一头递过去,“邹平,在下官府上管了六年文书。名单进兵部的第二天,他去城南钱庄兑了三百两,兑票藏在他靴底。人、兑票,还有他经手过的公文目录,一并交给左统领。下官的印就在箱上。”

左凌抽掉邹平嘴里的布。邹平咳了两声:“大人,小的跟了您六年……”

“六年里,你替大理抄过几回兵部邸报?”钱墨林没回头,“留着去三司答。”

常胜腹诽:自家的锅自己扛过来,还顺手把锅盖焊死了。钱大人这是提前交卷。

萧煜从台阶上走下来:“盐仓的账,你从哪里拿到的?”

“殿下要查盐仓,下官比殿下早半日得信。”钱墨林道,“下官做荆州刺史的时候,盐仓的库吏个个认得。今早赶到仓里,库底刚刷过新石灰,账房柜子是空的。这六箱是从盐仓大使家猪圈底下挖出来的,埋下去不到三天。”

“大使呢?”

“吊在梁上,下官到的时候人还没硬。”

第二辆车上又押下来一个人,穿着盐仓副使的青袍,帽子歪在一边。他看见案上的三方簿册,先嚷了起来:“箱里有中宫旧例的账!盐仓只管出钱,外衙不得开看,这是景泰年间就定下的规矩!”

“景泰年间是谁定的?”萧煜问。

副使一下答不上来。

“你答不出,孤就照铁律办。”萧煜道,“蒋照,记他一句:阻验中宫旧例账,姓名、官职、原话,都写全。”

副使张着嘴,没再出声。

蒋照核封条,温迟对字号,孟平川拿铁尺量箱底。三人各押一笔,箱子打开了。

最上面几层是历年报损。雨水、走水、江水倒灌,页页落着文夏的名字。赵济一手按账,一手拨算盘,拨到第三箱的底册才停下。

“这一项年年都有。”赵济把账册转过来,“乳母舟费。”

众人围了上去。

“头一笔在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十八两六钱。第二年十八两六钱。第三年也一样。”赵济一页页往后翻,“第七年起改成十二两四钱。之后三十年,一年都没断过。去年有,今年三月也有。”

左凌问:“经手的是哪个衙门?”

“没有衙门。”赵济点着经手栏,“荆州沈记盐号,沈长福。”

副使在后面低声嘟囔:“先大使说过,这一笔谁碰了谁活不长……”

“他碰了,现在挂在梁上。”钱墨林道,“你想好了再往下说。”

副使闭了嘴。

赵济把算盘推到案中间:“荆州到京城走客船,大口一程三两一钱,小口减半。一年两趟往返,大口要十二两四钱,小口六两二钱,加起来正好十八两六钱。”

“一大一小。”温迟道。

“第七年起只剩一个大口。”赵济翻回第七年那页,“小口的钱没了。”

萧煜看着两串数目,看了很久。

“钱数不大,一年两个来回,开了三十多年。”萧煜道,“有人要这条船年年都开着。船一停,船家就会来问;船不停,就没人问。”

孟平川问:“殿下是说,这船专运一个人?”

“运一个妇人,前六年还多一个孩子。”萧煜道,“北夹道出宫的档上写着‘发还乳母私物’。私物出得去,人也就出得去。”

墙角有人站了起来。

霍临川攥着那块证人竹签,指头压在“沈”字上:“沈记。”

众人转过头去。

“船舱里有个妇人,每天把自己的半碗米匀给我一口。”霍临川道,“她说她是奶娘,奶过宫里的孩子。船靠岸那天,接船的人叫她‘沈家的客’。”

“她叫什么?”左凌问。

“她不让我问。”霍临川道,“她说名字问出来,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常胜腹诽:同一条船,同一口半碗米,一个成了舱童,一个进了宫门。这剧本写得比盐还咸。

钱墨林从袖里抽出一张单子:“沈长福死在景泰四十一年,儿子去年冬天病故。沈记歇了业,只剩一个女儿,嫁去了石埠乡。下官来的路上顺手查了乡册:沈秀娥,嫁的是个种田的,家里三口人。”

“今年三月的舟费,谁签的?”萧煜问。

赵济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收讫单,单子上按着一枚红手印。

“签收人,沈秀娥。”

霍临川往门口走了两步,常胜伸手按住他的肩。

“放我去。”霍临川嗓子压得很低,“她是我在船上唯一认得的人。”

“你现在冲去石埠乡,明天乡册上就会多一个失足落水的。”萧煜道,“你爹的验尸格还没调回来。”

霍临川站住了。

萧煜转向钱墨林:“你捆来的邹平,知不知道沈家?”

邹平跪在门槛外,额头贴着地:“小的只替大理抄过邸报,沈家的事小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盐仓大使知道,所以大使死了。”钱墨林道,“殿下,石埠乡离这里六十里,天亮前能到。”

“三方跟着去。”萧煜道,“沈秀娥按证人造册,先问话,不带枷。左凌挑二十人换上便服,把乡口的三条路堵住。钱侍郎,你熟悉荆州,你来引路。”

钱墨林应了一声。

“邹平交给蒋照,三司另立一卷。”萧煜接着道,“你是他的上官,失察照记。”

“下官认。”钱墨林道。

赵济还在翻那张收讫单,翻到背面,手停住了。

“殿下,背面还有一行。”

蒋照接过去,凑到灯下念:“三月廿九,乳母吴阿桂到乡,按印收讫。”

左凌从证箱里取出卢婆交来的乳母铜牌,翻到背面。牌上刻的名字是:吴阿桂。

“冷宫井底捞上来的乳母,是四月底死的。”左凌道,“三月廿九,她在石埠乡按了手印?”

温迟用竹签挑起收讫单的一角:“下面还有字,墨是新的。”

“小口一名,随乳母回乡。年五岁。名栏:候换。”

收讫单上的大红手印旁边,压着一枚很小的手印,只有半个巴掌大。

萧煜低头看着那枚小手印,右手在袖里握成了拳。

“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