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巳时。
霍守泉跪在门槛边,拜匣还扣在地上,没人去扶。
院外进来两拨人。刑部左侍郎晏青穿绯袍,身后跟着一名书吏,背着刑部封箱。大理寺来的是寺丞卫衡,三十出头,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只拎一只布袋。
“奉旨三司封验。”晏青把封箱放到案上,“御史台的人在这里,刑部、大理寺补齐。先验哪一件?”
“旧契。”萧煜道,“青川号舵杆里取出的十七页。”
蒋照打开证箱,三司押名。卫衡没翻正文,先把契纸一页页竖起来看页脚。
“骑缝号不对。”他道,“第九页骑缝写九之十,第十页骑缝写十一之十二。”
温迟把两页并齐:“中间抽走了一页。”
晏青翻到契尾。末页用朱笔写着总数:契文并见证,共十八页。
“这里只有十七页,少的是见证页。”卫衡道,“见证页不在,这份契谁作的保,谁在场,全都空着。”
常胜腹诽:合同正文都在,签字页没了。这份文件放到哪家律所,前台都不收。
温迟用镊子挑起第九页的装订线。线是新穿的,旧孔旁边还有一排孔,孔边发黄。他又从证箱里取出冯安送来的中宫补册页,把两张纸的裁边对在一起,举到窗下。
“殿下看刀口。”温迟道,“裁纸刀在第三寸处缺了一个齿,两张纸边上都有一个小豁,位置一样,豁口朝向也一样。”
晏青凑过去:“同一把刀裁的?”
“同一把刀,同一只手。”温迟道,“下刀都从右往左,收刀往上带。刮掉中宫补册上梁绣名字的人,跟抽走这一页的人,用的是一套家伙。”
孟平川把第十一页翻过来。骑缝处压着半枚牌印,另一半随缺页走了。剩下的半边还能认出几个字:东宫内字,第十九。
堂里有人吸了口气。门槛边的霍守泉抬起了头。
“殿下,这就对上了。”他膝行两步,“高源是守库派的人。他娘是沅口霍家寨嫁出去的,他进宫前随母姓。守库派拿他在宫里开门,药是他们换的,孩子是他们送的,外头文告上的全环印,也是他们假借密诏盖的。”
霍临川从墙角站起来:“三叔,你昨天还说不认得高源。”
“昨天没见着这半枚印。”
“你是没见着账本吧。”霍临川道,“你领我爹的粮,说是为了十二户。拿高源去顶守库派,归朝派就干净了。”
霍守泉转过头:“临川,守库派贴文告要杀人,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替我爹说话。我爹的名字你用了三年,还要用多少回?”
常胜腹诽:叔侄吵架,一个拉对家下水,一个翻自家旧账。这个家族群今晚得解散。
萧煜抬手,两人都停了。
“高源的娘姓霍,写在哪一本簿子上?”
霍守泉张了张嘴:“族里老人都这么说。”
“拿族谱来。”
霍临川把礼部霍氏族谱抄本推过去。方谨已随证物进京,温迟代翻。女眷外嫁一栏,从景泰元年翻到景泰三十年,没有一户嫁给高姓。
“南库那本谱呢?”萧煜问霍守泉。
“在守库派手里。”
“拿不出来的谱,孤不认。”萧煜道,“蒋照,记:霍守泉称高源母系出自霍氏,无簿可证,原话照录,不作认定。”
晏青看着缺口处的半枚牌印:“殿下,牌号印在骑缝上,高源经手过这一页,总归是实的。”
“牌是实的。”萧煜道,“拿牌的是不是高源,这一页答不了。”
他转向卫衡:“东宫内字第十九,从哪一年起发,发给过谁,查它的来路。”
卫衡解开布袋,倒出一叠抄件:“来之前,大理寺照刘公公的回信,抄了内侍监景泰二十年到三十五年的宫牌缴回簿。”
孟平川抽出兵部旧档,温迟摊开南库钥册。三摞纸在案上铺开,三个人各找各的,谁也不说话。
午时过半,卫衡先停了手。
“内侍监,东宫内字第十九,景泰二十一年三月发给高源。”他点着一行,“景泰二十九年报失,补发一块,还是十九号,还是高源领。”
“报失过。”晏青道,“旧牌去了哪里?”
“簿上没写追缴。”
孟平川的手指压在钥册第六页:“南库船牌。守钥人押船,内库发牌,一船一号。景泰二十九年秋,钥三江陵旧仓新立押船牌,内字十九,领牌人一栏写内库差遣,没有名字。”
“高源丢牌那一年,南库多了一块十九。”温迟道。
第三份是左凌从张荣急报里抄下来的扣押清单。她念道:“江陵府衙后库所扣青衣人,腰牌一面,内阁值房传递牌,背刻内字第十九。”
晏青把三张纸摆成一排:“一个号,三家发。东宫一块,南库一块,值房一块。”
“三套牌,三个衙门,彼此不查底。”萧煜道,“进宫门用东宫的,过船卡用南库的,调档用值房的。谁手里凑齐三块,宫里宫外,水上岸上,都能走十九号。高源只是其中一块牌的主人。”
霍守泉跪在地上,拜匣边沿被他攥出了两道白印。
“你急着把高源送进霍家。”萧煜看着他,“他要是霍家的人,守库派背药案,归朝派拿名分。你算的这一笔,比十二户的口粮大得多。”
霍守泉把额头贴到地上,没出声。
常胜腹诽:想用一个编号把竞争对手全员拉黑,结果编号被查出一码三用。这一波,叫自证翻车。
“晏侍郎。”萧煜道,“铁律第五章,同号异发,以伪牌论。三套牌簿由刑部行文,各衙门十日内交底,十九号以外的重号一并上报。谁家的号跟别家撞了,谁先说清楚。”
晏青落笔,卫衡、蒋照押名。
“江陵扣下的青衣人,腰牌连人一起押来。”萧煜道,“钥三开验,孤要这块牌在案上。”
申时初,张荣派的快船靠了渡口。两名府衙差役抬进一只小木箱,箱里是一面乌木腰牌,正面刻内阁值房,背面刻内字第十九。
三司验过封条。常胜接过牌,掂了掂,又把牌翻到侧面。
“殿下,比兵部的牌重。”
孟平川拿秤一称:“多二钱。”
左凌抽出短刀,顺着牌侧一道细缝撬进去。木牌裂成两片,中间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薄纸。纸边有一个小豁,在第三寸处。
温迟把纸展开,嵌进旧契第九页和第十一页中间。骑缝上的半枚牌印合上了,东宫内字第十九,一笔不缺。
纸上只有一栏:见证人。
名字被撕去大半,只留下最后一个字的右边,是一把立刀。
霍临川盯着这一笔:“刘……”
晏青没接话。卫衡把缺页往萧煜面前推了半寸。
左凌低声道:“刘公墓园里梁奉的实测图上,刘世友老将军的押记,收笔也是这一把立刀。”
萧煜看着这一笔,没有伸手去碰。
宫里姓刘、又陪了父皇三十年的,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