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丑时。
缺页锁进了刑部封箱第三格。晏青在封条上写“见证人残字一枚,立刀”,写到姓氏那一栏,笔停住了,没往下写。
“只记笔画。”萧煜道,“宫里姓刘的,京城姓刘的,天下姓刘的,谁都写得出一把立刀。”
卫衡押了名,把封箱推回案角。
驿门外马蹄声乱糟糟的。一个霍家后生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袖让血泡透了,进门就跪:“车队在芦湾坡让人截了!三叔挨了一箭,死了两个!”
霍临川从墙角站起来,手里的竹签掉了。
“账呢?”赵济问。
“账在,银子也在。”后生喘着气,“他们翻了车,只拿走两本册子。”
萧煜起身:“三司随行,簿册随行。”
寅时二刻,芦湾坡。
坡下是条旧驿道,两边的芦苇比人还高。三辆驴车翻在沟里,有只铁皮箱摔开了锁,碎银撒了一地,没人去捡。樟木箱歪在车辕边上,封条还好好的。霍守泉靠着车轮坐着,右肩插着半截箭杆,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按在伤口上。
“草民点过了。”没等人问,霍守泉先开口,“十年收支在樟木箱里,没动。对外交易记录撕了两页,扔在车底。三百两押账银一钱不少。药师名册和船户名单,连油布一起被拿走了。”
一个穿青袍的县尉领着几个弓手赶过来,下马就拱手:“下官枝江县尉陶平。芦湾坡常有山匪出没,下官这就发海捕文书,按劫道案办。”
“山匪劫道,”萧煜看着地上的碎银,“三百两放着不捡,专抢两本名册。枝江的山匪识字?”
陶平张了张嘴。
“劫案要有赃。”萧煜道,“赃是什么,你写得出来?”
陶平退到弓手后头,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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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早蹲在车边了。他从车板上拔下一支箭,箭头朝上,举到火把底下看。
“三棱镞,铤长三寸。”他用刀尖刮掉镞身上的泥,“錾了一个丙字。”
孟平川接过去,正反翻了翻:“太祖军器则例,南征转运军械,按天干分号。丙字号专配押运护卫。这一批,底簿上的交割字号是南字丙戌。”
“民间铁匠打不出这个錾口。”温迟道,“字口先竖后横,军器监旧法。”
周奕没接话,举着火把顺着路往北走。走了三十来步,蹲下去看了半天,起身又往前走。
过了一炷香工夫周奕才回来,靴子上糊满了泥。
“十二骑,蹄铁一样,都是四钉掌。”他道,“到三岔口分成三股,一股四人,往北、往西、往西南。我顺着北边追了二十里,路边有新马粪,还有撒剩的草料,马在这里换过。”
“二十里一换。”孟平川翻开钥册抄样,“钥三到钥四之间,太祖设过两处腰站,间隔正好二十里。”
“腰站撤了多少年?”萧煜问。
“册上没写撤。”孟平川道,“只写了失联。”
周奕把火把往泥里一插:“还有一样。车队从沅口出发,走旱路避开水卡,夜里过芦湾坡。这条路线,是南库账过钥三的老规矩。霍守泉走的是祖宗的路,截他的人也熟这条路,提前半个时辰就在芦苇里趴好了。”
坡上没人说话,一个个都转头去看霍临川。
霍临川蹲到霍守泉跟前,盯着那截箭杆看了一阵,才开口:“守库派不想让你交名单。名单一交,南库有多少人、在哪儿,朝廷全知道了,他们守的东西就守不住。”
“你认了?”霍守泉问。
“我认他们有这个心思。”霍临川伸手捏住箭尾,从箭杆上捋下一根翎羽,“可这支箭不是他们的。”
霍临川把翎羽递给萧煜。白底黑纹,根上有一道细横斑。
“南库的箭用雁翎,灰色,沅口的雁多,好收。”霍临川道,“这是白鹇翎。南疆的寨子不射白鹇,说它是山神的鸡。大理旧王府的猎场养着一大片,王府亲卫的箭全用这个。”
周奕眯起眼:“一支箭,南库的镞,大理的翎。”
“还有第二样。”霍临川回头看着霍守泉,“三叔,你中箭的时候,他们冲你喊了什么?”
霍守泉闭了闭眼:“先放倒领车的。”
“守库派有一条族规,守钥人不向守钥人放箭。”霍临川道,“三十七年,两派吵到动刀,霍家人死在对家手里的,一个都没有。我爹是死在滩上。今晚是头一回,有人冲着霍家人的心口放箭。”
蒋照落笔:“证人霍临川,辨认箭翎为白鹇,称守库派族规不伤守钥人。原话照录。”
“他们要账,会烧樟木箱。”霍临川站起来,“守库派跟寨子换米换盐,都写在收支里。账留在这儿,名单被抢了。抢的人不怕账,只要人。”
赵济拨了一下算盘:“药师名册上写着姓名、籍贯、现在何处。拿到它,一户一户找上门去就行。”
“大理旧王府收拢铁匠药师,”萧煜道,“收了这么多年,收的都是散户。这一本册子,是南库三十七年养出来的全套人手。”
霍守泉撑着车轮想站起来,没站住:“殿下,名册是草民照殿下的规矩写的,写得太细了。草民……”
“规矩是孤定的。”萧煜道,“名册写细,是孤要的。人被别人按着名册找上门,这笔账记在孤这里。”
萧煜转头对蒋照道:“记。今夜芦湾坡遇袭,失药师名册一本、船户名单一本。起因是行署要求写明现在何处。行署定的规矩,行署承担后果。”
晏青抬起头:“殿下连这一条也要记在自己头上?”
“孤不记,往后谁交名册,都会先想想交出去会不会死。”萧煜道,“没人敢交,铁律就是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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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蹲到霍守泉面前:“名册上的人,你记得多少?”
“药师四十三人,草民记得三十一个。船户十九户,记得全。”
“写。现在就写。”萧煜道,“周奕,你带影密卫分三路,照三股马蹄走。一户一户上门,赶在他们前头。能接走的接走,不肯走的,留两个人守门。”
“赶不上的呢?”
“赶不上的,门口的车辙和血迹一样一样记下来,孤要看见。”
萧煜起身,冲三司道:“钥三江陵旧仓,从明天起改成行署点名处。名册上的人,自己去钥三签到。签了名,行署管饭,管住,管命。每日辰时点一次名,少一个人,当天就查。”
霍临川看着萧煜:“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萧煜道,“他们抢名册,是想先点到这些人的名。孤先点。谁先点到名,这条路就归谁管。”
晏青先押了名,卫衡和蒋照跟着押。霍守泉让人扶到车板上坐下,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着牙用左手握笔,写得很慢。
陶平站在弓手后头,脚往后挪了半步。
“陶县尉。”萧煜没回头,“今夜芦湾坡的巡夜名册,你亲手抄一份交行署。几时巡过,谁巡的,巡到了哪里。”
陶平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卯时初,东边天还黑着。一骑从西南方向冲到坡下,马嘴里全是白沫。来的是左凌留在青泥仓的人。
“殿下,仓里的人都在,沈家娘子和孩子没出地窖。”影密卫下马时腿一软,“丑时三刻,水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没见到人。”
那人双手把纸递上来。纸边沾着泥,还有一道油布压出来的折痕。
霍守泉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就掉在了车板上:“船户名单的首页。”
温迟接过纸,凑到火把跟前看。首页列着五户船户,前四户是霍守泉的笔迹,墨早干了。第五行也是霍守泉写的:“舱童一名,钥四寄养,名栏空。”
这行后头多出四个字,墨还没干。
“今夜取回。”
影密卫咽了口唾沫:“还有一样。地窖墙上原本凿了两个灯龛,今夜多了一只陶碗,搁在石阶口,灯芯是新的。”
萧煜把纸折好塞进证袋,押了名,翻身上马。
“第三盏。”他道,“点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