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辰时。
钥十二装进证袋,七个齿朝上。蒋照封签,三司押名,交给驿卒随第二趟急递北上。
仓墙上的签到木牌挂到第三十八块。唯独第九格空着。周奕从山里回来,只带回一根拐杖,杖头刻着个“九”字。
“雨把脚印冲了。”
“挂上去。”萧煜道,“人没到,拐杖先占格子。”
巳时,渡口那头呼啦啦上来二十多人,清一色粗麻孝衣,头上都缠着白布。领头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背上用麻绳捆着一块黑漆牌位,上书:先考霍公守舟之位。
霍临川原本在证人案后坐着,猛的站起了身。
来人停在麻绳外,把牌位解下,双手托高。“守库一支执事,霍守岳。霍临川,出来。”
蒋照递笔。霍守岳没接:“霍家的家事,不押朝廷的名。”
“不押名,就在绳外说。”萧煜道。
霍守岳看也不看行署案。“你爹的牌位,昨夜从沅口祠堂请出来的。族里议过,守钥人之子私交钥册,擅入朝廷见证簿,按族规除名,牌位出祠。”他把牌位往前送了半尺,“铁匣是霍沉公封的。你去御史台把匣子要回来,见证簿上把名字划掉,这块牌位还回祠堂。”
霍临川盯着牌位上的“守舟”两个字,没挪步。
“匣子在御史台封箱里,贴着三方封条。”他道,“我要不回来,也不去要。”
“礼部都说了,祖制未经明诏废止,效力俱在,钥归霍氏。”霍守岳嗓门抬高,“朝廷的礼部认,你霍家的种倒不认?”
蒋照的笔停了:“礼部议帖昨夜退回,不入卷。原文只在韩员外手里。”
“一字不差。”温迟道。
“韩员外的船往哪边走的?”萧煜问。
左凌翻开渡口簿:“报的是回京。过松滋口,在沅口岔道泊了半个时辰。”
“记。”萧煜道,“礼部议帖退回后外传,原文出自守库派之口。行文礼部,问韩颂议帖离手以后,过了几个人的手。”
霍守岳托牌位的手往下沉了一寸。
常胜腹诽:被毙掉的稿子连夜发进了对家群,编辑部内鬼实锤,连截图都省了。
霍守岳转过身,头一回冲着行署案:“殿下,霍家族规管霍家人,殿下也要管?”
“霍家祠堂,孤不进。”萧煜道,“牌位进哪座祠,名字留不留谱,孤不判。”
霍守泉右肩的白布又渗了红,撑着案沿要站:“殿下,他们这是拿我二哥逼临川……”
“孤只管两样。证人少不得一根头发,证物挪不得一寸。”萧煜抬手,“关猛。”
仓门外进来两队荆州军,枪杆一齐顿在地上。江陵驻军将军关猛按刀站到证人案边:“奉行署令。证人三步之内,证箱五步之内,谁伸手,先拿下再问。”
“三步以外,”萧煜道,“他们吵他们的。”
守库派的人挤到麻绳边上。霍守岳停在第四步,不再往前。
“临川,跪下,给你爹磕头认错。”
霍临川走到护圈边沿,冲着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土。他站起来:“头我磕了。匣子不要,名字不划。”
“你不要你爹,你爹也不要你。”
霍守岳双手举起牌位,冲着地上的石头砸下去。
霍守泉先扑了过去。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抓住牌位底座,右肩撞在霍守岳胸口,白布整片染红。
“我二哥的牌位,轮不到你摔。”
两人各攥一头,谁也不撒手。关猛扭头看萧煜。
“四步外。”萧煜没起身。
荆州军的枪杆一根没抬。
常胜腹诽:家族群吵翻天,管理员只盯一条群规,不许踢人出直播间,别的随便骂。
霍临川迈出了三步护圈。
关猛一挥手,六名兵卒跟着他往外挪,枪尖朝外,始终离他三步。霍临川走到两人中间,把牌位从两只手里接了过来,抱在胸前。
霍守泉松了手,坐倒在地,左手按住右肩。霍守岳往后退了半步,牌位没了,两只手空着。
霍临川抱着牌位转过身,对着绳外的头人、船户、挑夫。
“三叔公,岳叔,三叔。你们要的,从头到尾就一样,那本幼童名册。”他顿了顿,改了口,“就是写着霍煜的名册。”
绳外没有人出声。
“守库派当它在我手里,归朝派也当它在我手里。”霍临川道,“今天当着头人,当着三司,我说实话。完整的名册,我一页都没见过。上面记了几个孩子,谁送进宫,谁送出来,我一个也说不上。我爹死前塞给我的是钥册,没有名册。”
霍守岳张了嘴:“你撒谎,族里都说……”
“族里说什么,拿出来。”萧煜道,“拿不出来,说了也入卷,照原话录。”
蒋照落笔。霍守岳把话咽了回去。
“我只听过一回。”霍临川低头看着牌位,“景泰三十三年开春,我还没上船。沅口祠堂后院,族里有个人抱着一个小孩,喊他霍煜。喊了三声,孩子不应。她就拿竹片打孩子手心,说往后就叫这个,记牢。”
温迟抬起头:“孩子多大?”
“比我小,走路左脚往里拐。”
堂里好几个人一起转头看萧煜。萧煜坐着,两手搁在案上,没动。
“喊的人,男的女的?”他问。
“女的。”
“现在何处?”
霍临川没答,转过头,看向孝衣人群的后排。
霍守岳身后站着个老妇人,六十上下,挎着一只香篮,袖子遮了半张脸。
“她今天穿着孝,站在岳叔后头。”
老妇人放下袖子:“临川,你记岔了。”
霍守岳侧身挡到她前面。关猛的手压上刀柄,看向萧煜。
“她开了口,就是证人。”萧煜道,“证人三步之内。”
四名兵卒绕过霍守岳,把老妇人围在中间。
蒋照递笔。老妇人盯着笔尖看了一阵,没接。她把香篮放到地上,揭开盖布,底下没有香烛,只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纸边一道撕口,毛茬朝外。
仓门边传来铜钥碰地的一声。霍长庚扶着门框,嗓子发干: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