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像渔线从指尖滑走,没留半分痕迹。
九月底的港岛,西环尾坚尼地城避风塘沿岸,十几艘由大渔船改造而成的歌堂趸海上餐厅,首尾相挨泊在灰黑色碎石滩岸边。
餐厅船身被长年海水浸得发黑,船边挂着竹制网箱,养着当日刚捕上来的生猛海产。
落日把整片近海浸成熔橘一样的颜色,层层浪尖浮着细碎金箔,铺向远处外海,景致古朴温润,就像民国旧月份牌被水汽洇开的彩绘。
岸边碎石路人来人往,穿蓝布工装的纱厂女工攥着铝制饭盒低头赶路。
铁皮报摊支在码头路口,油墨味道混着摊档的万金油香气四处漫开。
不少回乡的人手里拎着油纸包好的花露月饼,打算坐船捎回千里之外的故土。
天色渐沉,一艘艘渔船上的煤油灯被逐一点亮,昏黄灯火映在水面。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端着木盘盛着热菜,踩着晃悠悠的木板跳板登船。
岸边粤曲收音机咿呀婉转,又有西洋吉他弦声从船舱飘出,两种调子缠在一起,顺着浪涛缓缓起伏。
这片海在场的人看过无数次,却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傍晚——整座码头的烟火人气,尽数泡在落日柔光里,软得发亮。
和尚整整一周的时间都在登门拜访各路合作势力,同时又一条条敲定底下的灰色门路。
无论是街边当铺收赃销货,还是新开电影公司借院线账目洗白黑钱,所有生意都被织成一张环环相扣的完整产业链。
谁也不会料到,这条藏在暗处的脉络,往后数十年生根蔓延,最终长成连港英官府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黑色金融根基。
这天傍晚,避风塘其中一艘最宽敞的渔趸,被和尚一行人提前包下,专登过来吃海鲜。
船舱内部经过收拾改造,木板舱壁刷了清漆,顶上悬着一盏大号马灯,一张厚实红木大圆桌摆在舱中,九张藤椅两两排开。
他们明面上来此吃饭,实际上是来看戏。
今天晚上是半吊子跟赖子行动的日子。
他们能不能成功上位,全在今晚。
包厢圆桌边,首位坐着六爷,余下众人依次落座。
阿旺、和尚、东四青龙、威仔、丧狗、二枣、壁虎、余复华。
落日最后的余光透过木格舷窗照进舱内,一船人说说笑笑,静待厨房上菜。
阿旺起身拎起一瓶老酒,挨个给桌上众人斟酒。
“这里环境一般,鱼虾蟹绝对够鲜,海鲜,都是早上刚捕捞回来,送到饭店,就养在船边网箱里。”
阿旺给六爷斟满酒杯,右手攥着酒瓶,左手食指关节轻轻叩打桌面。
“咚咚咚。”
他抬眼环视一圈桌边所有人。
“话说你们,能不能醒目点,饮酒啊~”
和尚伸手抠了抠鼻孔,俯身拿起自己面前空酒杯,往前一递递给阿旺。
阿旺冲着和尚微微点头,给他把酒倒上。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把面前空杯推到阿旺跟前。
丧狗望着正在倒酒的阿旺,开口问道:“大佬,资料靠不靠谱,别折了那俩小子。”
阿旺听见这话,手上倒酒的动作没停,抬眼瞥了丧狗一眼,笑着出声骂道。
“垒个衰仔,吾是那样滴人吗?”
他分神说话,瓶口酒水漫出杯沿,顺着杯壁淌在桌面上。东四青龙看得连忙出声提醒:“哥,哥,哥~”
阿旺低头一看,赶忙收住酒瓶,嘴里小声嘟囔:“嘥?~”
擦去桌上酒液,他给下一个人添酒,开口道出这瓶酒的贵重。
“二十年好酒,垒们看看这汤,跟琥珀一样,酒都是稠的。”
几人说说笑笑把酒杯端回面前,坐下互相扯皮闲谈。
丧狗看着和尚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忍不住再度发问。
“垒那两个细佬行不行啊?”
“别斩人不成,被人斩,到时候还要被人笑话。”
和尚抬手抠了抠耳朵,随后端起杯子对着丧狗遥遥敬了一下,没有开口回话。
壁虎怕丧狗下不来台,当即接过话头。
“丧哥,不是我吹,就您手底下那些人,还不够半吊子一个人打。”
丧狗满脸不信,转头看向和尚,想要从他嘴里得到准话。
和尚只是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丧狗依旧心存疑虑,冲着和尚说道。
“我滴手下,虽不同你那些拳手,但是,各个都是好手哦~”
壁虎见他不肯信服,索性添油加醋,把那日拳馆的场面讲了出来。
“别不信,六爷过来第一天,那小子在赛馆,一挑十四。”
“呀呸的~都是个顶个拔尖拳手。”
“没放水~”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众人比划。
“没到三分钟,玛德,我算见到什么叫霸王之勇,千古无二。”
桌上所有人当即停下闲聊,目光一齐落在壁虎身上。
壁虎脸上满是震撼感慨,连比带划,把那天惊心动魄的场面细细讲出来。
“玛德,一个贴身靠,火生你们都知道,几秒钟,直接被那小子顶断肋骨,玛德,一百六七十斤的人,他单臂抱着人家的腿,当棍子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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