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锦姝靠在辇中，闭着眼。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这个宋嫔，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该向谁靠拢。这样的人用起来省心，可也要防着些——太聪明的人，往往不会永远甘心做棋子。

不过眼下，她还需要宋嫔。宋嫔也需要她。

各取所需罢了。

回到凤仪宫时，秋竹呈上了一封折子。

“娘娘，乾清宫送来的。陛下说给您看看。”

锦姝打开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是顺国公上的谢恩折子，言辞恳切，感激涕零，说自己年老体衰，蒙圣恩准予静养，感激不尽，又说自己虽卧病在床，却时刻心系社稷，若有朝一日陛下用得着老臣，老臣万死不辞。

写得很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既承认自己老了，又暗示自己还有用。

锦姝合上折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顺国公果然还是那个顺国公。哪怕是在谢恩的折子里，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皇帝——我虽然老了，可我手里还有牌。你不要以为太后走了，赵家就完了。赵家还有门生故旧，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你用得上我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出来。

这种分寸感，恰恰是顺国公最厉害的地方。他不会像那些蠢人一样在折子里叫苦连天、摇尾乞怜，也不会像那些狂徒一样在折子里挟恩图报、咄咄逼人。他只是不卑不亢地提醒你一句，然后便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安安静静地等着。

可他的孙子，差得远了。

锦姝想起那个顺国公世子，微微摇了摇头。

赵桓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些过了头。据说他在吏部当差的时候，连手下的小吏都敢糊弄他。顺国公替他擦了好几次屁股，才把他从吏部弄到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差事清闲，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倒也适合他。

可问题是，顺国公百年之后，赵家要交给这样一个人吗？

锦姝将折子放在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倒不是她该操心的事。赵家能不能撑住，是顺国公自己的事。她该操心的，是赵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会不会影响到后宫。只要瑾妃安分守己，只要赵家不在后宫兴风作浪，她便不会动赵家。

至于定国公府和顺国公府在朝堂上的争斗——那是前朝的事，与后宫无关。她坐在凤仪宫里，两边都不能偏袒，这是她的立场，也是她的底线。

“秋竹，把这份折子送回乾清宫。告诉陛下，我看过了，顺国公忠心可嘉，陛下可酌情赏赐些滋补之物，以示体恤。”

“是。”

……

窗外又飘起了雪。

正月的雪，细细密密的，不像腊月那般铺天盖地，却更冷，冷得透骨。

锦姝望着窗外的雪花，忽然想起太后走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雪。

那一夜的雪，把整座皇城都埋了。

而有些事，也像那夜的雪一样，被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等着春风一吹，便露出底下的泥泞。

凤仪宫里，炭火烧得正旺。锦姝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

——

正月将尽的最后几日，六宫都在忙着准备春耕祭礼。

各宫都在赶制素净的新衣裳——太后丧期未过，不能穿红戴绿，可祭礼上又不能太过寒酸，于是绣娘们便在白绢银线上做文章，绣出各种素雅的暗纹来。

锦姝的祭礼服是内务府特制的。月白色锦缎为底，银线绣着祥云凤凰纹，素净却不失庄重。

她试穿的时候，郁金在一旁伺候，轻声道：“娘娘穿这身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儿。”

锦姝照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头戴九尾凤钗、身着月白祭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入宫这些年，她穿过红，穿过紫，穿过明黄，却很少这样素净的白。太后走了，她穿着这身白衣站在百官面前，便是在告诉所有人——哀思未散，后宫还在丧期里。

二月二，龙抬头。

天色未明，锦姝便起来了。

秋竹和梅心伺候她梳妆更衣，将那一身月白色的祭礼服穿得整整齐齐。九尾凤钗端端正正地簪在发髻正中，每一根尾羽都纹丝不动。

姜止樾的御辇在凤仪宫门口等着。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祭服，腰间系着白腰带，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见锦姝出来，他伸出手，锦姝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帝后同辇，往先农坛去。

春耕祭礼的规矩繁琐而庄重。皇帝在先农坛亲耕，扶着犁杖走三步，象征天子亲耕、劝课农桑。皇后在先蚕坛亲蚕，将一把桑叶撒在蚕匾上，象征母仪天下、教民蚕桑。

锦姝站在先蚕坛上，将手中的桑叶轻轻撒下。桑叶落在蚕匾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台下文武百官、内外命妇齐齐叩拜，山呼千岁。

她垂眸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最前排看见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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