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春和殿的脉案送来了。
陈太医写道:胎象尚稳,然母体气血仍亏,需继续静养,不宜下榻。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份写着“不宜下榻”的脉案了。
瑾妃躺在榻上快两个月了,搁在从前,以她那副烈性子,怕是早就翻天了。可这一回,她竟真的老老实实地躺着,没有闹,没有哭,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锦姝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接过帕子擦手。
上回她去春和殿看望瑾妃,瑾妃靠在引枕上,正捧着一本书看。见她来了便放下书,规规矩矩地唤了她一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锦姝在她榻边坐下,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她一一答了,不卑不亢,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表一分情。青絮说瑾妃娘娘每日醒着的时候便看书、做针线,偶尔与五皇子说话,旁的一概不理,连殿门都不让开,说是怕吹风。
锦姝问她,可有什么短缺?瑾妃摇了摇头。又问,可有什么想吃的?瑾妃想了想说,想吃春和殿后厨做的蟹黄包。可太医说蟹性寒,孕妇不宜。她便没有再提。
锦姝望着窗外开了一半的海棠,忽然觉得瑾妃这个人,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从前她张扬跋扈,处处与自己作对,那是因为她有张扬的本钱。如今太后走了、她祖父老了、身子又不争气,她能做的,便是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谁都注意不到她。
她不是变乖了,她是终于明白了在这宫里,活着的唯一筹码,就是肚子里那个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落地,她还能翻盘。可若孩子保不住……
“秋竹,春耕祭礼的事,顺国公府那边可有回话?”她接过秋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随口问起。
秋竹低声道:“回娘娘,顺国公府世子夫人递了谢恩折子进来,说国公爷的身子比上月好了一些,已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久站,每日在院里走一盏茶工夫便得歇着。”
一盏茶工夫。
锦姝心里默念了一遍。
从前那个骑马进宫、翻身下马稳稳当当的顺国公,如今连在院子里走一盏茶工夫都要歇着了。
人老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不知道哪一阵风来,便灭了。
太后走了,顺国公也快了。赵家的两根顶梁柱,一倒一朽,这座百年府邸,往后还能撑多久?
锦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声音很轻:“陛下那边,怎么说?”
秋竹道:“陛下让康公公送了好些补品去顺国公府,还特意下了一道口谕,说国公爷是两朝元老,社稷功臣,要好生将养,朝堂上的事不必操心,待身子大好了再入朝不迟。”
锦姝微微颔首。
将养是真,不必操心也是真的。这话听着暖心,骨子里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送客”。顺国公活一日,赵家的牌坊便立一日。可他不在了,赵家的牌坊便也塌了。皇帝不是不念旧情,而是旧情再深,也抵不过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让人盯着顺国公府的动静,顺国公的身子一日一报,不得延误。”她吩咐道。
……
三月初九,八皇子的满月礼。
缀玉殿上下焕然一新,连廊下的柱子都重新刷了桐油。
端容华穿着皇后赏的银红色宫装,发髻上簪了衔珠步摇,通身素净却也不失体面,抱着八皇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八皇子裹在襁褓里,脸比刚出生时白净了许多。
他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了几眼便有些不耐烦,小嘴一瘪,眉头一皱,像要哭。
端容华连忙轻轻拍着哄着,他便安静下来,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锦姝抱了抱八皇子,那孩子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像是在试探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锦姝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宸哥儿满月那日,也是这样的。
那也是建和三年秋天的事了。
她将八皇子递还给端容华,温声道:“熙哥儿康健得很,你有功。”
……
——
过了几日,惊鸿殿的宫人来报,说贵妃娘娘身子大好了,明日便来凤仪宫请安。
锦姝“嗯”了一声,让人按例备了茶点。
次日一早,温贵妃果然来了。她穿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发髻绾得齐整,簪了支白玉兰花簪,通身素净得不像是贵妃的排场。
她比从前瘦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又生得白,倒不像个人,像是画里走下来的,好看是好看,却没有活人气。
她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礼,声音不轻不重:“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锦姝让她坐下,细细打量了片刻,温声问道:“身子可大安了?”
“劳娘娘记挂,臣妾大好了。”温贵妃垂着眼帘,声音温和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锦姝点了点头,又说:“本宫让人送去的药材,可都用了?”
“用了。太医说臣妾底子好,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娘娘不必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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