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月,天气彻底暖和起来。
凤仪宫庭院里的海棠谢了,枝头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庭院里换了新陈设。宸哥儿换了春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白白净净的。
锦姝这几日总是心绪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四月初六那日,噩耗终于来了。
午后,梅心几乎是跌进暖阁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锦姝正在看账册,抬起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账册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
秋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顺国公府来报……顺国公,薨了。”
锦姝狠狠皱眉,“什么时辰的事?”
“午时三刻。世子递了牌子进宫报丧,此刻人已在午门外候着了。”
锦姝闭了闭眼。
顺国公到底还是没有撑住。太后走了不到五个月,他便跟着去了。兄妹俩在世时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相互扶持了一辈子,如今在黄泉路上,怕是又要碰面了。
“让内务府即刻备丧仪,按国公礼制办。着礼部拟定谥号,按规制从优。”
“让人去春和殿传话——就说我说的,瑾妃有孕在身,不得过度哀恸。顺国公的丧事由世子全权操办,春和殿只需在殿中设灵遥祭,不必亲赴灵堂。”
……
顺国公薨逝的消息传到春和殿时,已是黄昏。
青絮跪在榻边,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将噩耗说完,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碎裂。
瑾妃躺在榻上,许久没有出声。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花纹,目光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青絮偷偷抬眼看去,见她的面色比素日更加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娘娘……”青絮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出去。”
瑾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青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起身退到外间,将帘子轻轻放下。
殿内只剩下瑾妃一个人。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力道不轻,踢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她的手便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覆着,像是在感受那一点微弱的心跳,又像是在确认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她活下去。
“祖父……”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没有眼泪。
奇怪的是,她没有眼泪。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像姑母走时那样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昏厥。可她没有。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顺国公说过,先帝爷是四月底驾崩的。他说这话时是大前年先帝忌日,她回府省亲,顺国公在书房里翻着旧年的奏折,忽然冒出一句来。她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老人家的碎碎念,随口应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
如今想来,祖父说那句话时,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是在预备自己的日子。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祖父的影子。
骑马进宫时的英姿,翻身下马稳稳当当,笑声朗朗震得殿上的瓦当都在颤抖。抱着延哥儿举高高的样子,延哥儿笑得咯咯的,祖父自己也笑得满脸褶子。
还有那日进宫谢恩,走到凤仪宫门口时,端端正正作的那一揖。
她那时躺在榻上,青絮跟她说起这件事。她想过祖父是在向姑母行礼,想过祖父是在向皇后行礼,唯独没有想过许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早该看出来的。
瑾妃忽然猛地翻过身,面朝墙壁,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哭,是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钝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五脏六腑,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这一次踢得很重。
她咬着唇,将那股翻涌的钝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祖父走了,赵家的天塌了。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赵家最后的一口气。
……
凤仪宫内,锦姝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顺国公府递进来的丧报,已经看了许久。
“陛下那边怎么说?”她放下丧报,抬眸看向秋竹。
“陛下下了一道旨意,追封顺国公为忠毅王,谥号‘武肃’,灵位入太庙,配享先帝。”秋竹低声禀报。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顺国公这一生,配得上这四个字的,也算死得其所了。可死得其所又怎样?人都没了。
“春和殿呢?”她又问。
秋竹道:“青絮传了话来,说瑾妃听了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殿里哭了许久,茶饭不思。青絮在外间跪着劝了大半个时辰,才劝进了一碗燕窝粥。”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去告诉青絮,让她守着瑾妃,寸步不离。瑾妃若再有闪失,我唯她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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