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国公府的丧事办了七日,锦姝没有去灵堂,只遣了秋竹以凤仪宫的名义送去了一副挽联和一匣子白烛玉帛。
定国公府世子夫人容氏倒是亲自去了,这是礼数,也是脸面。
沈昭怜这一日来凤仪宫请安,进门便见锦姝正伏在案上写字,写的不是佛经,也不是章程,而是一封慰问顺国公府的家书,措辞客气疏离,该给的体面都给了,该守的界限也划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几眼,在心里叹了一声,锦姝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比谁都冷。
“你也该去春和殿看看。”
锦姝没有抬头,笔下不停,“瑾妃这几天怎么样?”
沈昭怜在绣墩上坐下,接过秋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去了一回,她没见我。”
锦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没见你?”
“让青絮传了话出来,说身子不适,改日再请惠昭媛喝茶。”
沈昭怜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不怪她,这个时候谁都不想见人。她那个人,心气高,最怕被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锦姝放下笔,看着沈昭怜,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沈昭怜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不是替她想,我是替你想。太后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你,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在太后面前不好交代。我替你去看看,也是替你分忧。”
锦姝没有接话。沈昭怜说得对,她是在替自己分忧,可这份忧不是分不分得完的问题,是瑾妃这个人,值不值得。
“陈婕妤那边,这几日可有动静?”锦姝忽然问起。
秋竹想了想,道:“回娘娘,陈婕妤这几日每日按例来凤仪宫请安,来了便坐在末座,不抬头,不说话。请安散了便回春华殿,极少出门走动,也不见客。二皇子的功课倒是日日让人送到凤仪宫来,风雨无阻。”
锦姝点了点头。陈婕妤这个人是聪明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回去。温贵妃断了与她的往来,她便安安静静地蛰伏下来,像一条蛇盘在洞里,等着下一个时机。不急不躁,不哭不闹,比那些哭天抢地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便是祸害。
“让人继续盯着,不必刻意。”
“是。”
陈婕妤的安分,倒是让锦姝想起了另一个人。
云贵嫔。
顺国公府出事后,春和殿紧闭宫门,云贵嫔作为瑾妃身边走得最近的人,按理说该受些牵连,可她没有。
她照常每日来凤仪宫请安,照常照顾六皇子,照常做针线、看书,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加安安静静。
锦姝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瑾妃若是平安生下皇子,她云贵嫔还是顺国公府的盟友,这一局棋还能继续往下走。瑾妃若是生不下这个孩子,她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盟友,手里还有六皇子,还有一条退路。
宫里的女人都是这样活的,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锦姝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残留的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
春天来得慢去得快,还没看清就没了。有些事也是这样,你以为还能再撑一撑、再等一等,可风一吹,花就落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
——
四月十二,顺国公出殡。
天色未明,宫门还未开,出殡的队伍便已从顺国公府出发,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去了。
锦姝站在凤仪宫门前,望着东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昭怜,你怎么来了?”
沈昭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东边的天际,同样沉默了片刻。
“我估摸着你该起来了,便过来看看。”
沈昭怜的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一缕烟,若不是锦姝离得近,几乎听不见,“玥姐儿还没醒,我便偷了个空。”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顺国公的出殡队伍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城门,往赵家祖坟的方向去了。
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曾经叱咤风云、权倾朝野,如今不过是一捧黄土、一盒枯骨,生前再多的权势富贵也带不走一分一毫。
“锦姝,你说顺国公这一走,赵家是不是就完了?”沈昭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又带着几分试探。
锦姝沉默了片刻,才道:“世子虽然平庸,可赵家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是说散就散的。只要瑾妃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赵家就还有一口气在。”
她没有说的是——若那个孩子保不住,赵家便真的完了。
可这句话太残忍,她说不出口。
沈昭怜也没有再问。
天际的红光越来越亮,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像一把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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