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牛关。
城头旗帜已经换了。
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那是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
张休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手扶着城垛,看着城下那片正在列队进城的队伍。
步卒排成长龙,从北门鱼贯而入,甲胄上的尘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马蹄踏过门洞里的碎石,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两侧高墙之间回荡。
何冲撤得很干净。
粮仓烧成了白地,粮垛烧得只剩一堆灰烬,风吹过来,灰烬打着旋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蛾子。
水井填了,辘轳被砸成了几截,井绳不知去向。
兵器库里连一根箭都没留下,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木架,和地上散落的碎铁屑。
张休顺着城楼走了一圈,看完了所有地方,然后走回城楼中央。
庞统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卷登记册,正在往上面写东西。
粮仓烧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没来得及烧的,约莫三百石粟米。水井填了七口,有三口还没完全堵死,咱们的人正在掏。
兵器库是空的,可城墙上留下的箭矢还能用,约莫八百支,都是明军撤的时候扔下的。
张休听完,没有接话。
他走到城楼西侧,推开一扇窗户,望着城外那片荒原。
晨光把荒原照成一片灰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大明的边界线还隐约可见。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武身上。
孙帅,你方才在城外说,不能再进了。
孙武站在城楼中央,双手抱臂,玄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是。不能再进了。
镇牛关是一座城,可它只是一座城。
咱们拿下了它,可拿完之后呢?补给线从幽州拉到这儿,已经拉了太长了。再往前走,就是大明真正的边城防线。
那些城,比镇牛关大,比镇牛关高,守军也比镇牛关多。拿下一座,至少得花半个月,还得用人命填。
咱们的粮草还没到,辎重还在后面拖着。就算把镇牛关的存粮全算上,也只够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够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在城楼里传得很清楚。
张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城楼里站着的那些将领。
徐荣站在左侧,甲胄整齐,腰悬长刀,脸上还带着奔袭三日之后的疲惫,可一双眼睛仍旧亮着。
他身后站着六七名校尉,都是从幽州一路打过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休身上。
诸位。张休开口了,声音很稳,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镇牛关拿得这么顺,明军连一天都没扛住就跑了,为什么不追?
你们在想,一鼓作气把明军赶到更南边去,把他们的边城全拔了,到时候大明的北境防线就彻底垮了。
你们想的,朕都想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可朕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这座城,你们觉得好打吗?
徐荣身后的一个校尉忍不住开口了,声音粗哑:陛下,何冲的兵根本没有守,咱们还没攻城他就跑了!这能叫难打?
张休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然后他走到城楼窗口,指着城外那片荒原,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你告诉朕,城外那条路,能走吗?
你从幽州拉粮草过来,走多少天?沿途的驿站有几个?每一站的存粮够不够补给?
若再往前走,深入大明腹地,粮道拉长到几千里,明军只要派出三千轻骑,绕到咱们后面截一把粮车,你能怎么办?
那校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咱们的骑兵比他们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休走回城楼中央,站定。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更重了。
朕不怕攻城。
朕怕的是朕的将士们攻城的时候,背后的粮道被人断了。朕怕的是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因为粮草跟不上,又得吐回去。
朕怕的是那些跟着朕从幽州一路打过来的好二郎们,不是死在城墙上,而是饿死在路边。
城楼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徐荣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武站在一旁,看着张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张休转过身,看向庞统。
庞统,你来说。
庞统上前一步,走到城楼中央。
他手里还拿着那卷登记册,可他没看,把册子夹在腋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将军,在下只说一件事。
大唐那边,李靖已经在登州登陆了。登州一破,徐达的粮道就断了一半。
诸位猜猜,徐达现在在干什么?
没有人接话。
庞统自己接了下去。
徐达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撤,要么打。
他若撤,山海关以东的疆土就全暴露在大唐刀口下。他不敢撤。
他若打,那他就必须在粮草耗尽之前,跟李靖在东境打一场大仗。
不管他怎么选,结果都一样。大明的兵力,一定会被调往东境。
到那时候,大明的边城,还能剩下多少守军?
到那时候,咱们再往北推进,一座城需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将军,孙帅不急着打,不是怕了明军。
孙帅是在等。
等大唐那边打起来。等大明的兵被调走。等边城自己空出来。
到那时候,咱们再打,不是用人命去攻城。
是用脚走进去。
庞统说完了,退后半步,重新站回张休身侧。
城楼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徐荣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语气里的锐气还在。
末将听明白了。
末将方才莽撞了。
他抱拳躬身,朝张休行了一礼。
他身后那几名校尉也同时抱拳,齐齐躬身。
末将等听令。
张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起来吧。
各营原地休整,把防线布好。斥候撒出去,向南三十里,看看明军退到了什么位置。
粮草到了之后,再做计较。
众将齐齐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