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头带着满腹的疑虑与震撼离开了,庭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小丫那几乎屏住的呼吸。
她僵在原地,怀里抱着的竹简仿佛有千钧重。
墨长老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刚刚开始构建的认知世界里炸响。
“你我今日所言修行之法是错的。”
这是什么意思?刚才长老还向林石头描绘他那传承古法的恢弘远景,怎么转头就说……是错的?
如果连长老自己宣扬的“先砺心锻体,后引气修道”都是错的,
那什么才是对的?自己这半月来的期待和刚刚燃起的火焰,又算什么?
楚墨依旧垂眸看着兽皮卷,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仿佛想起廊下还有个人,头也不抬地道:
“别在那儿站着发呆了,竹简要抱到什么时候?过来。”
小丫如梦初醒,连忙将竹简放到该放的位置,快步走到石桌前,垂手而立,心跳得厉害。
她想问,又不敢问,那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恐慌堵在喉咙口。
楚墨终于从兽皮卷上抬起目光,看向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招揽林石头时的刻意,也无平日偶尔流露的莫测高深,
反而像一潭深水,映出小丫此刻的不安。
“听到了?”他问。
“嗯。”小丫老实点头。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小丫鼓起勇气,“长老,您对石头师兄说的古法……”
“是错的。”楚墨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可您之前对我说,那一脉传承……”
“那也是错的。”楚墨依旧平静。
小丫彻底懵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连指路的人都说路是错的,那她还能往哪儿走?
看着小丫这副样子,楚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并无嘲弄,反而像是一种……。
“你觉得,什么是‘对’的修行之法?”他反问道。
小丫想了想,艰涩地回答:“能让人变得更强大,走得更远的……就是对的?”
“那什么又是‘强大’?什么又是‘远’?”楚墨追问,问题像剥笋,一层层深入核心,
“是以灵力多寡论?以境界高低论?以寿元长短论?还是以战力强弱论?”
小丫被问住了。这些问题对她来说太深奥了。
她只能根据听到的只言片语去想象:“大概……都是?”
“那么,若有一种法门,能让你瞬间拥有元婴期的灵力,但三年后必死,这是对的吗?”楚墨举了个极端的例子。
小丫下意识摇头。
“若有一种法门,能让你长生不老,但从此脆弱如婴孩,风吹即倒,这是对的吗?”
小丫再次摇头。
“所以,‘对错’本身,就是基于一时一地、一人一境的判断。”
楚墨的声音缓和下来,
“我告诉林石头的古法,对于某些特定资质、特定心性、处于特定时代环境下的人来说,可能是一条‘对’的路,
甚至比玄云宗的主流功法更‘对’。因为它能补足他们缺失的根基,激发他们潜在的韧性。”
他顿了顿,看着小丫的眼睛:“但对于林石头,对于他此刻的选择、心性、羁绊和认知而言,那古法就是‘错’的。
强行让他走,只会适得其反。同样,我告诉你的‘砺心锻体’,也只是基于你当前状况,我认为‘比较对’的起点。”
小丫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很模糊:“所以……没有绝对‘对’的功法?”
“聪明了一点点。”楚墨颔首,“但这还不够。
更深一层是:不仅仅没有绝对‘对’的功法,
连我们今天所认知的‘修行’本身,其根本框架、底层逻辑,也可能是‘错’的,
或者至少是……不完整的、有待推翻的。”
小丫倒吸一口凉气。这想法太过骇人,简直颠覆了她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想象。
仙门、功法、境界……这些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
“觉得不可思议?”楚墨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问你,在野兽森林里,你学到的第一课是什么?”
小丫回想那段黑暗岁月,低声道:“是……活下去。任何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都是对的。”
“不错。”楚墨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为了活下去,你可以生吃虫鼠,可以蜷缩在腐烂的树干里躲避风雪,可以装死欺骗嗅觉灵敏的狼獾。
这些行为,与你后来在人类村镇学到的‘对错’、‘礼仪’相符吗?”
“不……不相符。”小丫明白了些。
“因为环境变了,生存的法则看似也变了。
但你那些‘错’的办法,却在更底层上,符合了天地间最原始、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生存与适应’。”
楚墨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修行,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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