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兽吸了一口气。

废墟上的灰尘先被吸进去了。灰尘呼呼地往那个黑洞里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然后是小石块，指甲盖大的，乒乓球大的，拳头大的，一个一个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掉进黑洞里，无声无息的。

再然后是人。

一个男人从碎石堆里被扯出来。他的衣服已经烂了，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全是擦伤，血和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不到任何东西，他的嘴大张着，想喊但喊不出来，气流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只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一下，脸朝着混沌兽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眼眶装不下，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然后他就不见了。

黑洞合上了。那个头重新变回一张平整的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他四个头也在动。有的在喷黑雾，黑雾像潮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涌，涌到的地方，建筑物变成粉末，粉末变成虚无。有的在发出那种低频的震动，震动从地面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城市边缘的高楼都在跟着抖，玻璃幕墙哗哗地响，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渣。

中间那个最大的头没有动。它只是看着。那只金色的眼睛慢慢地转着，从左到右，从近到远，把整座城市扫了一遍。

不公。

混沌兽因不公而来。它没有灵智，但它有本能。它的本能就是找到那个破坏了公平的存在，然后把它抹掉，连同它所处的整个世界一起抹掉。

这附近的生灵已经全部死亡，混沌兽迈着步伐往前走。

轰。

地面塌下去一大块，碎石飞起来，混在黑雾里，还没落地就分解了。它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每一步都跨过好几条街。那些街在它脚下变成泥，变成土，变成灰。

它所经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剩。

没有路，没有楼，没有人，没有光。只有黑，一片接一片的黑，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黑色橡皮，把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从地图上擦掉了。

城市边缘有一栋高楼。楼顶上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相机和手机，在拍。他们是从新闻里听到消息赶来的记者和路人。他们站在楼顶的边缘，探出身子往那片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种低沉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

“能拍到吗？”一个人问。

“拍不到，全是黑的。”

“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

“听到了。”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没有人回答。

然后那片黑雾涌过来了。不是慢慢涌过来的，是猛地一下，像海啸一样，从街道的那一头扑过来，速度很快，快到他们来不及转身。黑雾裹住了整栋楼，裹住了楼顶上的所有人。

相机掉在地上，镜头碎了。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正在直播的画面。画面晃了几下，然后变成了雪花，然后变成了一片黑。

直播间的评论区还在一秒几十条地刷。

“卡了？”

“刚才那是啥？”

“信号不好吧。”

“有人看到那团黑雾了吗？”

“主播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混沌兽继续往前走。它的步伐没有变过，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那声音从城市中心传出去，传到郊区，传到隔壁的城市，传到更远的地方。

有人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以为是地震，跑出屋子，站在空地上，往那个方向看。天边有一片橙色的光在闪，不是闪电，是爆炸，一次又一次的爆炸，密集得像放烟花。

但他们知道那不是烟花。烟花没有这么大的动静，没有这么低的响声，没有这么让人心慌的感觉。

有人开始哭。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应该哭，觉得胸口堵得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一块一块地剜掉，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混沌兽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它想停。是前面有东西挡住了它。

不是墙，不是人，不是任何有实体的东西。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玻璃纸，但比玻璃纸结实得多。混沌兽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那层屏障亮了一下，发出金色的光，光很淡，闪了一下就灭了。

混沌兽往后退了一步。

它歪了一下头。中间那个头上的金色大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眨眼睛的那种眨，是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它在看那层屏障，在看屏障后面的东西。

屏障后面站着一个人。

阎君。

她站在那里，离混沌兽不到五十米。五十米，对三十米高的混沌兽来说，也就是两步的距离。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仰得很高，下巴抬着，面具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能毁天灭地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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