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攀着斑驳砖墙,万千尘埃流动在光源里,往年爬满墙壁翠如碧潭的藤蔓被悉数砍光添作柴火,一丛丛苔痕渗出砖缝东一点西一点寻找新的生机。
灰墙浅绿,妙趣横生。
狗五找来时她就蹲在这面墙下,抱着腿发呆,小一号的张小侠和她保持同款姿势蹲在旁边,狗五二话不说,撩开长衫也在另一边蹲下。
一左一右陪着她。
巧的是,前方竹木草席搭建的屋顶也蹲着一排灰扑扑的雀儿。
彼此相望,何尝不是另一种趣味。
换个时间地点,看到这一幕他会自然笑出声来,也许她会好奇问他笑什么,那他就会指着雀儿展开那些远离杀戮却无比平淡且愉快的话题。
他仰头望着一排鸟儿:
“你都听到了?”
“嗯。”
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黯然,狗五眉头微微一动,“也不奇怪,做土夫子这行哪个手里没一两条人命,四爷杀心是重了些,不过也要看跟谁比。”
“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八、小九自然是比不得,可要跟手段残忍、毫无人性的大土匪比,咱们四爷还是讲道义的。”
只是这道义,跟道德义气毫不相干,而是指道上的利益。
说到这儿,他凝神看她。
小姑娘浅浅垂首,睫毛卷长浓密,一小片阴影足以遮住所有情绪不被人知晓。
既不说话,也不看人。
狗五摸了摸鼻子,犹豫不决:“不然,把我的发家史告诉你?你要愿意听,我能从出生那年说到你不耐烦为止。”
悄无声息观察片刻,见她微微动了动头,睫毛下的眼光似乎也在往他这边瞟。
狗五也不卖关子,叹了口气:“我出生在长沙边缘的一个小村子,穷地方常年挖树根吃树皮,有一年运气不好赶上大旱,水井干的只剩沙子,别人就管我们村叫冒沙井村。”
“后来我爷爷和大爷爷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就不再用锄头种那动不动就颗粒无收的庄稼,转行当了土夫子。”
说起从前那段回忆,他一时惆怅,“日子苦是苦了点,好在一家人相互接济凑合着也能过。”
小时候他经常坐家门口,等大人们哥哥们下地摸金。
有时候他们后半夜才能回来,他听见动静醒了就躲被子底下偷听他们讲话。
每次偷听都会被二哥发现。
他那会儿还小,被二哥掀被子掐脸掐得龇牙咧嘴也不懂得还手,只会倔强挣扎,二哥觉得无趣就又把他塞回被子撵他睡回笼觉。
哪儿还能睡得着。
他继续爬起来缠着大人讲故事,他们不讲,他就耍赖撒泼不肯躺回去,死皮赖脸挤在大人中间凑热闹。
小孩觉多,他边听边揉眼睛没一会儿就困了。
说了什么一个字也记不清,只记得爷爷的手结满了厚厚的茧摸得他脸刺疼,炉边大爷爷抽着旱烟,烟锅里燃起一簇星火,时亮时不亮。
很快便在一家人的谈话声中睡着。
细数童年种种苦乐时光,五不禁有些恍惚。
小时候急着长大,以为自己下斗就能发大财就可以吃香喝辣,却不想第一次出远门就失去了亲人。
好不容易养好伤嗅觉也出了问题,闻不了土。
再后来为了有口饭吃,不得不来长沙另谋生路。
长沙的日子很苦,比在老家还要苦,他不喜欢做苦力,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更不喜欢没日没夜的干活却吃不饱饭。
可这样的日子却仿佛永无止境......
越明珠静悄悄偏过头,怎么不说了?
后面呢,你的发家史呢?扔个钩子就不说了,难不成是想引她好奇?
她偷瞄狗五。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他眼睛根本没有落点,似乎陷在一段难以割舍的回忆,神思早飘远了。
她连忙伸手碰了碰他肩膀,仍不见反应,又推了下,“吴先生?”
狗五回过神,侧眸朝她微微一笑,“血尸墓算命的跟你说过吗?”
他态度自然,仿佛那点走神不过是一时错觉,越明珠没有刨根问底,摇了摇头,“没有,齐先生很少跟我说起墓里的事。”
仅有的一次,似乎也只是借温韬来试探她对盗墓贼的看法。
“好,那我也不讲。”
“......”
“逗你的!”狗五忍不住笑起来,很快又停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晦涩:“那是在长沙镖子岭,我爹一铲子下去,没想到土里带出血来......”
说起那一年秋天有多冷,他爹他二哥他大爷爷遇害,他被血尸追赶最后身中尸毒没了嗅觉,只拿到一片战国帛书。
“土夫子大都没有好下场,每一次下地都意味着去鬼门关闯一闯,心肠不够狠的人活不下来。”
他声音低沉,兜兜转转一圈总算又绕回来,“四爷自小孤苦,日子想必也十分艰难,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别人的命远没有自己的重,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在所难免。”
“你在替他说话?”
狗五满了半拍,转过头凝望她,天光在眼底映出一簇明亮的光彩,光芒透过万千尘埃,赤诚而温柔,“我在替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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