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篝火(1 / 1)

火光在眼前跳动。不是那种惨白的、属于夜明珠的光,而是温暖的、橘红色的、带着木柴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的火——篝火。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意识从混沌中一点点聚拢,身体像一台锈蚀的机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抗议般的酸痛。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柔软的草地上,却一软,又跌了回去。

不远处,烛龙躺在一张用树枝和藤蔓编织的简易铺位上。他还是那件玄色深衣,衣襟敞开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那些绷带缠得很整齐,打结的手法很老练。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死人般的灰败了。

伤口全部愈合了,绷带下面没有任何渗血的痕迹,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疲惫不堪的旅人。

李青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篝火的另一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忙活。

几根削尖的树枝架在篝火两侧,上面穿着一串串李青元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某种植物的块茎,表皮被烤得焦黄,滋滋地冒着油,散发出那种让他从昏迷中醒来的、诱人的香味。

那道月白色身影专注得不得了,一会儿翻动树枝,让另一面也烤得均匀。

一会儿从旁边的小罐里用指尖捻出一些细碎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那些正在滋滋冒油的食物上。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像一个正在准备晚餐的、有几十年功力的老厨子。

咕——李青元的肚子叫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大得像打雷,响得像擂鼓,羞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忙用手按住肚子,但那不争气的家伙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大,比刚才还响。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李青元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讥讽,而是某种更加温和的、如同长辈看见晚辈出糗时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

李青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神秘人将一串烤好的食物从篝火上取下来,站起身,走到李青元面前蹲下,递给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没有之前在漠北那种轻描淡写的强大,也没有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只是一种平静的、温和的、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般的宁静。

李青元接过那串食物,手指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

不是力量,不是试探,只是温度,一个活人的温度。他的手缩回来,将食物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表皮焦脆,内里软糯,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的气息。不是他吃过的任何一种食物,但很好吃,好吃到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串,又接过第二串,第三串,直到肚子里有了饱腹感,才放慢了速度。

神秘人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坐在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串同样的食物,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什么正式晚宴。

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清隽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李青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在漠北,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就把从应龙和凤凰手中带走了他们。

可在这里,他像一个普通的旅人,烤食物,添柴火,安静地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

“你到底是谁?”李青元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神秘人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最后一小块食物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然后用一片不知从哪摘来的大叶子擦了擦手,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李青元,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你觉得我是谁?”

李青元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说谎的痕迹,一丝心虚的波动,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镜子,像一片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面。

“我不知道。”李青元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才问你。”

神秘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青元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呓语:“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李青元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该存在,什么意思?他不是人?

他早就该死了?还是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他想要追问,神秘人又开口了。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他的目光从李青元身上移开,落在篝火上,落在那些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上。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打听我是谁,而是弄清楚你自己是谁。”

李青元愣了一下。弄清楚你自己是谁,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在漠北,他说过类似的话——“你想让自己相信,你就是青龙。”

他不懂,真的不懂。他就是李青元,西城基地的学徒,凤凰的弟子,一个被青龙真魂寄宿的、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普通人。他还能是谁?

“你和青龙是什么关系?”李青元换了一个问题。

神秘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里面有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不是笑,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如同回忆般的温柔。

“老朋友。”

“老朋友?”李青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它活了那么多年,你也活了那么多年?”

“我说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神秘人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焰舔舐着新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星飞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细碎的弧线,然后熄灭,归于黑暗。

他的声音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依旧很轻,轻得如同自语,“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他。”他朝烛龙的方向偏了偏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