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元沉默了。他看着篝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从火焰中飞溅出来的火星，它们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只只正在飞舞的萤火虫。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神秘人是谁，他和青龙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救烛龙，他想要什么，他要把他们带去哪里。
但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人不想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神秘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烛龙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张苍白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神秘人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比之前明显了一些，不是笑，而是某种更加柔软的、如同父亲看着熟睡的孩子般的温柔。
“他明天就会醒。”神秘人站起身，转向李青元，“你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李青元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至少今晚问不出更多。
他躺回草地上，枕着双臂，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银河在头顶静静流淌，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一只只正在眨眼的、沉默的眼睛。
篝火还在燃烧，木柴噼啪作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还要赶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跟着这个人走，因为烛龙在他手里。
而烛龙，是他从漠北拼了命救下来的人，不能丢。
草原上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的清香和篝火的温暖。李青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神秘人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呓语，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青元是被冻醒的。草原上的清晨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和头发，寒意在骨缝里蔓延。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那片依旧澄澈的、如同被水洗过的蔚蓝天空，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躺了一会儿，等意识从混沌中完全聚拢，才撑着酸痛的手臂坐起来。
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几缕青烟从灰烬中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扭曲、缠绕、消散。
那只烤串的树枝被整齐地插在火堆旁，上面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神秘人不在，那块他坐过的石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了上面，安静地躺在那里，叶脉清晰可见。
李青元转过头，看见烛龙正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背靠着那棵巨大的古树，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昼夜流转的眼眸半阖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衣襟依旧敞开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但那些绷带已经换过了，不是昨天那种被血痂浸透的暗红色，而是干净的、洁白的、带着草药清香的。
他的头发也被人重新束过了，不再是散乱地铺在地上，而是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清癯的、线条分明的脸。
李青元看着他，他也看着李青元。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熟。李青元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漠北，他们是对手；在漠北的战场上，他们是暂时的同盟；在漠北的逃亡路上，他是背着昏迷不醒的烛龙走了不知多远的那个人。
但那都是因为青龙真魂在操控他的身体，他知道烛龙想做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要拿东皇钟，知道他为什么要重启世界，知道他是为了狰。
但除此之外，他对烛龙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他说话的方式，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摔东西。他们不熟，真的不熟。
烛龙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看着李青元，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了一些，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谢谢你从漠北把我救出来？谢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背着我在草原上走了那么远？谢谢你替我挡下应龙和凤凰的攻击？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从远处吹来，卷起落叶，从他们之间飘过，又落回地上。
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古树的枝头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青元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草地上的露水打湿的鞋。
他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继续装睡，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要和烛龙对视，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入这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境地。
他宁愿再打一场北斗七星剑阵，也不愿意面对这种沉默。
烛龙也移开了目光。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一颗颗散落的钻石。
风吹过，草浪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很久，久到李青元以为他又睡着了。
“你......”烛龙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铰链在艰难转动。
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元愣住。他盯着烛龙，烛龙也看着他，那双昼夜流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戏谑或嘲讽，只有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的光芒。
他是真的不知道。在壶中界，他们是敌人；在漠北，他们是对手；在漠北的战场上，他们是被青龙真魂强行绑在一起的临时同盟。
但烛龙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烛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