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山风裹着夜露浸入院落,法坛上的香烛被吹得微微摇曳,烛火跳着细碎的光。
陆剑锋就是在这时醒过来的。
他躺在院中央那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身上盖着件干燥的道袍,入目便是李子珩守在法坛边的身影,周围符旗轻动,香烟袅袅,像一层朦胧的纱。
“师…师尊?”他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很轻。
李子珩立刻俯身过来,眼神温和:“感觉怎么样?”
陆剑锋借着烛火看清他的脸,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发颤:“您……您的头发?”
“放心,我的命比你的命,硬多了。”李子珩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起来试试,感受感受身子。”
陆剑锋撑着石面坐起身,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他是道门弟子,自然清楚少年白头意味着什么。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喵。”九爷蹭到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
“九爷……”陆剑锋哽咽着俯身,小心翼翼地把黑猫抱进怀里,脸深深埋进它温热的毛发里,肩膀不住地发抖。
九爷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安抚。
为了救他,九爷千里追敌,单枪匹马闯营地、杀守卫,像尊守护神似的守在他身边,硬生生撑到李子珩赶来。
没人能懂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死而复生的庆幸,是翻涌的愧疚与滚烫的暖意,撞得人心口发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哭什么?”李子珩故作严厉,“就没发现你身上别的变化?”
陆剑锋茫然抬头,下意识动了动身子。
下一秒,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眼睛就骤然睁大了——原本被恶疾侵蚀的身体,此刻竟温润通畅,连盘踞多年的沉疴都淡了大半,浑身说不出的轻盈。
“这……这是……”
“还不快去谢过松女姑娘。是她救了你。”
陆剑锋这才回过神,打量起周遭陌生的院落。
不远处,松女一身素裙,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正缓步走来。汤药的清苦香气混着草药味,在夜风里散开。
李子珩递了个眼色,陆剑锋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就要下地跪拜:“多谢松女姑娘救命之恩!”
“快起来,不用这样。”松女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把药碗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回房好好躺着,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她又转头看向李子珩,语气平静:“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道长也请移步歇息吧。”
“有劳姑娘。”
等书生扶着陆剑锋回房,院子里重归安静。
李子珩做了个“请”的手势,和松女在石几旁坐下,开门见山:“不知姑娘的诊金如何收取?”
松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和家师不同。才疏学浅,治病救人只看眼缘,不收诊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霜白的发丝上,语气轻了几分:“只是道长的情况,恕松女爱莫能助。”
李子珩笑了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脚边的九爷忽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他太熟悉九爷这反应了,当即抬手按住九爷,转头望去。
夜色里,两道模糊的身影凭空穿过院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周身带着淡淡的阴寒之气,所过之处,连烛火都猛地矮了一截。
松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一脸茫然。
“师兄,这猫怎么回事?好像能看见咱们。”
“成精的畜生能看见阴差,有什么稀奇的。赶紧办完事,早点回去交差。”
两道声音阴恻恻的,李子珩再熟悉不过。
他按住躁动的九爷,站起身,语气平静:“二位是来找我的?”
“你阳寿已尽,跟我们走一趟吧。”牛头扛着拘魂索,语气蛮横,半点不客气。
“在下记得,应当还有两日阳寿才对。”李子珩淡淡道。
牛头闻言,脸色一沉,手中拘魂索“哗啦”一声甩出,铁链在夜空中泛着幽绿的光:“无知小儿,也敢质疑阴差?劝你别自讨苦吃,乖乖跟我们走!”
李子珩看着他,反倒笑了,从容坐回石凳上:“贫道乃龙虎山罗字辈弟子,阁下当真要收我的魂?”
“哼!别说龙虎山,就是上清祖庭来人,也管不了阴司拘魂!”牛头脑袋一扬,气焰嚣张。
“师兄,等等。”马面却拉了他一把,皱着眉打量李子珩,迟疑道,“这人……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李子珩抚摸着九爷的脊背,看向马面,笑意淡了几分:“你说的没错。三年前曹家村,我们见过一面。”
“你……你是……”马面猛地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慌忙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牛头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嚣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惊恐,眼神慌乱地扫过院落各处。
“不用看了,他不在。”李子珩眯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不过贫道阳寿,确确实实还剩两日。恕我现在不能跟二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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