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八十九场]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着的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得快要流出泪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肚子里一阵接一阵拧着的钝痛,身体上那股不适的疏离感渗过来,明明白白地提醒着我半小时前那场兵荒马乱的腹泻,和那场不受控的、带着身体本能冲动的乱窜。
我扶着墙挪进卫生间,声控灯在我踏进去的瞬间猛地亮起,惨白的光晃得我眯起了眼,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带着南方四月里浸到骨头缝里的湿冷,我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激得浑身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却反而被这股冷意冲得清醒了几分。清醒到那些散在脑海深处、乱七八糟翻涌了无数个日夜的念头,像被冷水泡开的碎茶叶,一片一片浮了上来,拦都拦不住。
我从房间里拖了个掉了漆的小马扎,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的夜宵摊刚收了摊,老板推着三轮车碾过坑洼的巷口,铁皮桶与地面碰撞的哐当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荡出去很远,又很快被夜里的风吞得干干净净。远处的主干道上,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轰鸣像某种遥远的、永不停歇的巨兽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又很快愈合。
我就坐在这一片将醒未醒的安静里,摸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烟丝燃起来的瞬间,只留下一点红亮的火星,在浓稠的黑夜里忽明忽暗。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那些翻来覆去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次的、关于文明与生存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些话,和我今晚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我坐在这凌晨的风里,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刻在我骨子里的认知。
我一直都坚信,和平之中没有真理,炮火之中才能进化。
这话不是我从哪本厚书里抄来的金句,也不是听哪个大人物说过的口号,是我活了这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踩在泥里、摔在坑里、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一点一点悟出来的道理。你看这世间万事万物,哪一样真正的强大,是在安逸里养出来的?草原上的羚羊,从来不是在水草丰美的圈养栏里练出风一样的奔跑速度,是在狮子的尖牙与利爪的追捕里,在生死一线的狂奔里,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筋骨练得强韧;悬崖上的迎客松,从来不是在温暖湿润的花房里长出扎进岩石的根系,是在狂风暴雨的抽打里,在寒冬暴雪的压迫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根扎进了石头的缝隙里,活成了别人眼里的奇迹。
放到人身上是这样,放到整个人类的文明上,更是这样。
科技的发展,文明的进步,从来就不是在安逸的营养舱里,在风平浪静的温室生态圈里出现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不是在王公贵族的下午茶与庄园舞会里诞生的,是在圈地运动里流离失所的农民的血泪里,在手工工场里残酷的效率竞争里,在对资源与市场的扩张渴望里,硬生生炸出来的;第二次工业革命,电气时代的序幕,不是在安逸的世袭领地里拉开的,是在世界各国白热化的军备竞赛里,在对殖民地的掠夺与反掠夺的碰撞里,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剧烈撕裂与重构里,硬生生冲出来的;就连我们现在每天都在用的、连接了整个世界的互联网,最初也是为了军事战争而生的,是为了在炮火的轰炸里保住通讯的链路,才从实验室里的一个小小的军事项目,一点点长成了现在这个覆盖了整个星球的网络。
安逸是什么?安逸是温水煮青蛙,是给你画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给你足够的食物,足够的温暖,足够的虚假安全感,让你慢慢磨掉自己的爪子,拔掉自己的牙齿,退化掉奔跑的能力,熄灭掉向外探索的欲望,最后变成圈里待宰的肉猪,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你看那些在温室里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孩子,没经过风雨,没见过人心险恶,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把他整个人击垮;你看那些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的企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想着创新,不想着扩张,最后只能被后来者拍死在沙滩上,连个水花都留不下;你看那些闭关锁国的王朝,守着自己的天朝上国的美梦,觉得自己无所不有,不屑于向外看,不屑于往前走,最后被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落了个山河破碎的下场。
所以我一直都在说,人也好,文明也罢,只有结合星辰大海和脚踏实地,不断地扩张,走向深空,才能够以几何倍数爆发性涨落,实现天文数字一样的增长。
脚踏实地是什么?是你得先站稳了脚跟,得有自己的根,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得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有能扛住事的肩膀,不能飘在天上做白日梦,不能连脚下的路都走不稳,就想着一步登天。星辰大海是什么?是你的方向,是你的边界,是你不能永远困在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上,不能困在眼前的家长里短与鸡毛蒜皮里,不能困在存量博弈的内耗里,你得往外走,得去探索,得去拓殖,得去打破现有的边界,现有的规则,现有的看似牢不可破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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