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最后一个证人走下证人席,四果检察官陆续完成了最后陈述,纽伦堡法庭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旁听席上再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记者们的手指都悬在打字机键盘上方,仿佛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惊扰那份即将落下的判决。
一小时后主审员宣布重新开庭。
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有些迟缓,他先念了法庭的组成和审判的法律依据,然后开始宣读对每一名被告的判决。
戈林坐在被告席第一排,挺着他那颗已经瘦削了许多的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法官。
当“绞刑”两个字落下时,他的脸部肌肉没有一丝抽动,这个菌人临死之前倒是显的有些胆大。
对于里宾特洛甫的判决也是绞刑。
他站起来时腿脚打晃,被先兵扶了一把。凯特尔面色如常,约德尔也是如此,还有许多菌仁被判处只有短短几年。
而被判处绞刑的还有卡尔滕布伦纳,罗森堡,弗兰克,弗利克,施特赖歇尔,绍克尔和赛斯-英夸特。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法官口中吐出。
赫斯被终生监禁,他像是没听见,眼神仍旧散着,望着天花板某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默念什么早已无人知晓的句子。
施佩尔和邓尼茨等人则领到了不同的刑期,两人的刑期还算是可以。
施佩尔低下头,十指交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在先兵带走他时,朝旁听席的某个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当所有判决宣读完毕,主审法官敲下法槌。
那“咚”的一声在寂静中炸开,旁听席上有人终于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一个法国女记者把脸埋进双手,肩头剧烈颤抖。
她的同事拍拍她的背,自己却也别过脸去。
几个苏联老兵坐在后排,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眶红得厉害。
维辛斯基站在苏联检方席旁,慢慢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他没有看被告席,而是望着窗外。
窗外现在下着很细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法院的老石墙上,像无数根银线,把这座城和这场审判轻轻缝在一起。
杰克逊走过来,两人没有说“我们赢了”,也没有握手庆祝。
杰克逊只低声道:“结束了。”
维辛斯基笑了笑:“不,这只是开始。以后的每个审判,都会回头看我们是怎么做的。”
杰克逊点点头,像是终于明白,真正的重量不在判决书最后几页,而在往后无数个重要审判,无数张判决书翻开时,人们会先想起纽伦堡。
当夜,纽伦堡城里的酒馆全都醒着。
记者们挤在一起,赶写第二天要发出去的稿子。
有人开着打字机,有人在窗边抽烟。
法国摄影师路易把相机放在桌上,对英国记者托马斯说:“我拍过很多废墟,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一栋破fa院无比的光辉。”
托马斯嘿嘿笑着喝一口酒:“这是因为啊,我们第一次把‘有罪’两个字,说得那么清楚。”
两人不再说话,只碰了碰杯。
戈林最终没有等到绞刑。
他在执行前两小时,用一片藏匿的氰化物结束了自己。
消息传开时,许多人愤怒,许多人默然。
瓦列里在莫斯科得知此事,只对前来报告的谢尔盖说:“他连接受自己判决的勇气都没有。”
谢尔盖有些鄙视:“这种人本就只敢在弱者面前逞英雄。”
瓦列里望着窗外的夜色:“相信我历史会记住他的,不是作为英雄,是作为一个教训,一个小丑。”他合上文件夹。
这场审判就像是像一座界碑,立在了旧世界与新世界之间。
而碑文只有一句话:有些罪,永远不会被时间抹去,有些人,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负责。
风从东欧平原一直吹到纽伦堡,又吹向更远的地方。
它经过许多还未重建的村庄,经过许多还留着弹孔的墙壁,也经过许多正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果家。
瓦列里知道,战争结束了,但有些东西还要继续做下去。
他将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把那个从战火里抢出来的世界,一点一点打磨成它该有的样子。
………………
纽伦堡审判结束的消息传到莫斯科时,瓦列里正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响,是莫洛托夫。
电话那头声音疲惫却很清楚:“瓦列里同志,审判结束后的收尾工作已经完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戈林,赫斯,里宾特洛甫,全部定罪。”
瓦列里握着听筒,窗外的莫斯科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摇。
“辛苦你了,回来我请你们喝酒。”
莫洛托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辛苦,这么晚,你还是先回家吧,别让冬妮娅同志等急了,这边交给我收尾。”
“好。”
挂掉电话,瓦列里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
办公室很静,他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用钢笔在页角画了个句号,然后站起来,穿好外套,关了台灯。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只剩几个值班的年轻人。他们站起来要敬礼,他摆摆手:“都回去吧。今晚没什么事了。”
“是!元帅同志。”
瓦列里随后沿着克里姆林宫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下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雪松和城市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快点回家。
那里有一盏灯总是亮着,有热汤和几盆天竺葵,有一个人,总是等他。
……
瓦列里推开家门时,屋里很暖。
冬妮娅还没睡,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膝头搭着一条旧毛毯,手里在缝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里只有像水落进杯子里的温柔:“回来了?饭在锅里,我去热。”
瓦列里把外套挂好,走到她跟前,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莫洛托夫来电话,审判结束了。”
冬妮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她没抬头,只轻声说:“终于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一句:“你这几年,没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