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妮娅去了厨房。
瓦列里跟过去,靠在门框边看她。
她把锅里的汤又温上,把面包熟练的切成厚片。
瓦列里笑了笑,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大的仗,能回到的,也不过是这一间小小的厨房,和这个女人在灯下为他切面包的背影。
他所保护的不就也是这些?
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家庭和他们的爱人,孩子。
冬妮娅盛好汤,把三片面包搁在盘边,又加了一小碟酸黄瓜,端到小圆桌上。
瓦列里坐下来,先喝了两口汤。
汤是牛肉和胡萝卜熬的,上面漂着几片茴香,吃起来非常的香,因为瓦列里口比较轻,所以冬妮娅没有放太多的调味料。
“冬妮娅。”瓦列里咽下嘴里的牛肉,目光温柔的看着她。
冬妮娅坐在对面,正用汤匙搅着自己那碗汤,闻声抬头。
“我想歇一段,这次是真歇,带你去塞利格湖。”
她笑了,眼弯得像月牙:“算了吧,大骗子,你每回都这么说,老骗我,哼。”
瓦列里闻言认真起来:“这次我可不是说说,现在纽伦堡完事了,菌改走上了轨道,曙光计划和新景计划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我和斯大林同志,以及贝利亚他们说一声,把日常的事先交给他们,你收拾东西,我们这两天就走。”
她放下汤匙,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喝多了。
冬妮娅发现瓦列里是认真的,或许…这次终于不用忙工作的事情了。
于是她点点头:“好,你只要给我确定的消息,我就收拾衣服哦。”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闲聊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只把汤喝完,把碗洗了,像世上最寻常的夫妻。
临睡前,冬妮娅靠在他肩上:“记得吗?你答应过我的,要在湖边盖小木屋。”
瓦列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门口要种白桦,窗台上要摆天竺葵。”
她笑着:“还有马哦。”
瓦列里摸摸她的脑袋:“两匹,一匹叫烟,一匹叫瓦西里萨。”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是小猫似的,也像已经看见那座还没盖起来的小屋。
窗外的夜风从莫斯科河上吹来,把没关严的窗缝吹得微微一响。
瓦列里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他想起很远以前的明斯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起今晚莫洛托夫电话里那句“终于结束了”。
他知道,有些事结束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但此刻,他只想在这间还亮着夜灯的小屋里,和冬妮娅一起,慢慢把和平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
对于未来,有很多人迷茫。
战争结束了,到底该干什么。
谢尔盖也是如此。
他一路跟着瓦列里,像跟着一团光。
如今光还在,可他发现,自己不该永远只做跟在光旁边的人,他也该成为光芒去照一照别的地方。
瓦列里并没有对他说什么,听到谢尔盖的想法后,他只是批了谢尔盖一个长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种事,还是需要谢尔盖自己来做决定比较好。
下午。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罗廖夫上校站在莫斯科喀山火车站的月台上,肩上没挂将星,只拎着一只半旧的皮箱。
箱子里装了两套换洗的衬衫,一条给母亲买的羊毛披肩,还有一套从柏林带回来的瓷器咖啡杯,那是他去年随瓦列里参加完波茨坦会议后,在柏林街头一家刚要重新开张的旧货店里买下的。
他原想再带些黄油和香肠,可出发前听说老家梁赞的供应已经恢复,犯不着再往箱子里塞吃食。
送他的是维克托罗维奇,一个比他大七八岁的莫斯科卫戍区参谋,两人在总参谋部共事两年,关系不错。
维克托罗维奇把两张车票递给他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这次回去,要是见着你那位老母亲,代我向她问好 上个月她托人给我寄了瓶蜂蜜,说谢谢我在莫斯科照顾你。我都还没回礼。”
谢尔盖接过车票,说了声好。
他知道母亲把自家屋檐下养的几箱蜜蜂看得很重,能拿一瓶送人,说明她真把他在莫斯科结识的这些同事当成了自家人。
火车摇摇晃晃地走了五个多钟头。
到梁赞时,天已经擦黑。
车站很小,两排木头长椅被俄式大茶壶的热气烘得湿乎乎的。
他走下火车,看见母亲伊琳娜·彼得罗夫娜站在出站口的木栏外,裹着一条深蓝色头巾,正踮着脚朝人群里张望。
谢尔盖走过去,喊了一声妈。老妇人转过脸来,先是一愣,随即把两只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一把,才拉下头巾快步过来。
她没哭,只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也高了点。”
谢尔盖笑了笑。
“二十多岁人了,哪还能再长。”
母亲也不接话,只帮他把皮箱拎过去,转身就朝车站外那辆借来的马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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