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谢尔盖去了趟区苏维埃的复员菌人安置站。
那地方不大,几张旧桌子,一个姓库尔金的中年干部正给人登记。
库尔金认得他,忙站起来敬了个半生不熟的军礼。
谢尔盖轻轻摆摆手。
“地方上缺不缺人。”
库尔金看着他,有些无奈的说道。
“缺,缺老师,缺农机技术员,缺能看懂工程图的人,各个方面都缺。”
“怎么了,谢尔盖同志。”
“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谢尔盖没有再问。
他在安置站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刚复园的年轻士兵正趴在一张木桌前,用铅笔学写农机课程表。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左手还缠着绷带,他认得谢尔盖,抬头问他:“上校同志,听说莫斯科有夜校?”
他点头,说有好几所。
小伙子眼睛亮起来:“我也想去,就是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人管,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去”谢尔盖笑了笑:“你申请就行,弟弟的事情有新的wei园会去管,放心,不耽误你学技术。”
小伙子闻言愣住,半晌才连声道谢。
谢尔盖没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回莫斯科的前一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城外的小河边。
那是他小时候经常游泳的地方。
如今河瘦了,岸边的老柳树也被炮弹劈去半边。
他站在河边,把一根草茎折成几段,扔进水里。
水波很轻,这里的水看起来还很清澈,像把许多日子都送走了。
谢尔盖想起自己最初进军队时,什么都不懂。
是瓦列里一纸调令,把他从炮兵掩体里捞了出来。
那之后,柏林,东京,平壤,伦敦,他一路跟着瓦列里,自己像是跟着一团光。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决定是不是该离开这团光。
现在他站在梁赞的河边上,这个问题像河水一样漫上来,不声不响,却凉得他脚底发紧。
他蹲下身,把一块小石子扔进河里。
石子沉下去,水波散开,又慢慢合上。
谢尔盖想起前几天在安置站看到的那个小伙子,想起库尔金说地方上缺老师,缺技术员。
他确实可以做些具体的事。
去教育wei园部,或者回梁赞办夜校。
那些事情同样有意义,甚至更安稳。
他母亲也会高兴。
可谢尔盖又想起瓦列里办公室里的灯,想起那些在深夜打来的电话,想起瓦列里每次把文件合上时,总会抬起头,问他一句“谢尔盖,你觉得怎么样”。
那时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副官,更像一个被信任的人。
那种感觉,比在任何地方都重要。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穿着便服,在一个陌生的小城里修路。
路修得很直,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回头看,远处有一团光,正沿着他来时的路慢慢走远。
谢尔盖追了几步,腿却像陷在泥里。
惊醒过来时,天还没亮,他的额角全是汗。
谢尔盖坐起身,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里低低地咳嗽。
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父亲。
父亲也是菌人,死后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母亲从不让他提,可他知道,母亲一直希望他别走父亲的老路。
谢尔盖以前不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
母亲怕的不是他去继续当菌人,是怕他像父亲一样,一走就不回。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的路,总得有人去走。
走的这条路人多了,后来人才能方便走。
谢尔盖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谢尔盖,一个从小在梁赞长大的人,说到底,还是想跟着那团光,不离不弃,一直走下去。
不是为了升馆,也不是为了前程。
是觉得跟着那个人,能多做些真正有用的事,能替更多的人把路照亮一点。
回莫斯科后,他去见瓦列里,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文件堆得几乎盖住桌面,瓦列里看起来依旧很忙,要度假前,他得把各地申请的重要事情给处理完毕。
这也是斯大林留给他的任务之一。
斯大林表示看班可以,但工作方面就得瓦列里自己解决。
瓦列里正给一份报告写批注,头也没抬:“老家怎么样?”
谢尔盖回答道:“很好。母亲身体也不错。”
瓦列里“嗯”了一声,把报告合上,抬头看他:“想清楚了?”
谢尔盖站得笔直,满脸笑意:“想过了。我想了很久,还是想继续跟着您。”
瓦列里没说话,只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里,谢尔盖仿佛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红墙的声音。
瓦列里看着他笑着道:“留可以,但你别把自己当成只会跟着的人,以后你得学会站到前面去。以后很多事,我不能替你,你得自己扛。”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朝谢尔盖推了推:“铁道兵和工程兵那边需要个能管复员菌人集训的人,先借你过去三个月,干得好,再回来。”
谢尔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没多问,只立正敬了个军礼。
瓦列里点点头,像早料到他会这么选。
几天后,谢尔盖去了新单位报到。
那地方离红场不远,办公室比总参的还小,但窗子朝南,阳光很足。
他把自己那只旧皮箱放进新分的宿舍,又从箱底摸出那把小木枪,放在书桌的笔筒旁。
枪把上的“谢尔盖”三个字对着他,像个小哨兵。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瓦列里给他的第一份任务书,在灯下认认真真地读起来。
窗外,莫斯科的秋天正变得清亮。
他知道自己没走另一条路,可心里并不觉得遗憾。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注定要站在光里。可他愿意跟着光,也愿意在光旁边,把手里的事一件件做好。
兴许有一天,他也会变成一小簇火,去照一照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那时他也许还会想起梁赞的小河、母亲的蜜蜂和那个左臂还缠着绷带的小伙子。
可眼下,他只想把这份任务书读透,像从前读作战地图那样。
然后天亮以后,穿上那身熟悉的军装,重新站到瓦列里身后。
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把几页纸轻轻掀了一下。
谢尔盖按了按纸角,笑了一下。
他想,这条路,自己选得很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