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纷纷散去,姬临渊方才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好似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陈谨礼啊陈谨礼,当年我怎么就没一狠心,一刀捅死你拉倒呢?”
姬临渊兀自笑着,好似自己给自己讲了个笑话。
为何没有呢?
兴许当年,那双狼狈到极点的眼睛里,就已经装满了吞吐天下的英雄气,自己只看了一眼,便觉不舍吧。
走到今天这一步,想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无趣了。
夜色深沉,玉麟国皇城却灯火通明。
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时辰,皇宫正殿内却已站满了人。
满朝文武,从一品大员到末流言官,皆被紧急传召入宫,此刻齐聚殿中。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息,偌大的殿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大殿中央悬浮着的那面神照镜。
就在刚才,就在这面神照镜中,满朝文武亲眼目睹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七十二道通天彻地的灰白光柱,如同天罚之剑,自苍穹垂落,将玄云关方圆一千二百里之地尽数笼罩。
光柱所过之处,山峦崩解,河流蒸干,林木成灰,营寨哨卡瞬间湮灭无踪。
画面中,最后一点灰白光芒消散,夜空重归黑暗与平静,只留下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唯有神照镜传来的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毁灭余韵,还在殿中无声地弥漫。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官员面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官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一些修为较低的文官,更是感觉胸闷气短,几乎要晕厥过去。
焦土边缘,一道青衫身影缓缓浮现,凌空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正是陈谨礼。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照镜,直接落在了大殿之中,落在了端坐于龙椅之侧监国太子位上的姬临渊身上。
“姬临渊。”
陈谨礼的声音透过神照镜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殿内响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你的麻烦,我帮你铲平了。答应我的事,说话算数?”
姬临渊端坐在鎏金大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迎着陈谨礼透过水幕投来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自然算数。玄云关既已光复,叛军伏诛,此前议定之事,玉麟绝不食言。”
“关城交接、婚约解除诸般事宜,皆会依约而行,陈小公爷尽可放心。”
水幕中的陈谨礼似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这还差不多”的神色。
“那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内群臣身上扫过,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让不少官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后会有期。”
留下这简单的四个字,陈谨礼的身影在神照镜中渐渐淡去,最终连同那千里焦土的画面一起,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悬浮于大殿中央的水幕波动了几下,灵光收敛,缓缓消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法力涟漪。
神照镜散去,殿内重新被烛火的光芒笼罩,但那沉重的寂静却并未随之打破。
“诸位爱卿。”
姬临渊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先前诸位争论不休,为何此刻,却纷纷一言不发?”
殿内依旧无人应答。
官员们把头垂得更低,仿佛地上铺的金砖突然生出了无比吸引人的花纹。
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犹在眼前,陈谨礼那隔着千里投来的目光仿佛还在身上,谁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
说什么?
赞叹那仙陨符阵威力无穷?
感慨龙武国出了如此人物?
还是质疑太子殿下将玄云关拱手送人的决定?
无论说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都可能触怒天威。
姬临渊似乎并不意外这冷场,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神照镜显化之前,孤似乎听到有人建言。”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的前排。
“有人说,陈谨礼刚刚施展如此惊天手段,必定消耗巨大,甚至可能身负暗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而我玉麟平叛大军就在玄云关百里之外,军容齐整,以逸待劳,应当趁此良机,立刻下令大军进发。”
“如此,不仅可重夺玄云关,更能陈谨礼这厮彻底扼杀于此,永绝后患。”
姬临渊每说一句,殿下某些官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头也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官袍里。
“这提议,听着倒是颇有几分道理。趁他病,要他命,兵家常态嘛。”
姬临渊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
“现在,玄云关的景象诸位也看到了,陈谨礼方才的状态,诸位也瞧见了。孤很想再问问……”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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