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香港西环码头起了大雾。
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码头货栈的屋檐和吊机的臂架全部罩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货轮停在三号码头,船身吃水很深,船舷的吃水标尺已经没入水面以下将近三分之二,船壳上的铁锈在水线处结了一圈暗红色的硬壳。林平站在码头的跳板前面,脚边放着那只从坤甸带来的帆布包,包带上的缝线又断了一截,他用一段新麻绳重新扎了一道,结打在带子的根部,勒得很紧。
杨教官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一只旧军包,包口用绳扎着,绳头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董教官和廖教官已经上了船,正站在船舷边检查舱口盖板是否锁紧。
码头上的搬运工正把最后几只木箱沿着跳板抬进货舱,木箱外层刷了深色油漆,没有标识。走在最后的那个搬运工把木箱放下之后直起腰来,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从跳板上走回来,在码头上站定,朝正在抬最后一批物资的工人们比划了一个手势。
林曼春站在码头入口的遮阳棚底下,没有走近跳板,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看着林平蹲在帆布包旁边把包带又调整了一下松紧,站起来之后原地站定,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又拢了一下,让它贴住后肩。他把帆布包带子重新调整好之后转过身,朝林曼春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林曼春没有开口说话,把手里一只布包递过来,布包不大,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包干粮,用细麻绳扎了口。林平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布包的扎口——麻绳打了两个结,结头都收在同一个方向,像是系绳的人特意让结头朝外便于拆解。他抬起头来:“姐,我走了。”
林曼春站在遮阳棚底下,双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裤缝的布料,攥了片刻就松开了:“到了那边……自己当心。”
林平把那只布包塞进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拉紧系绳,然后转身走回跳板前。陈默站在跳板侧面靠货栈外墙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东西,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外套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脖颈。林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站着。
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去,信封不厚,封口没有封死,里面的纸页露出一个边角:“到了坤甸再看。方块那边加急送来的一份情报——荷兰人最近往坤甸方向增了一个排的兵力,我写了一份备选方案,跟杨教官之前核过。”
林平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姐夫。”他开口说了一个称呼,停顿了片刻,把后半句收了回去,伸手跟陈默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掌接触了一下就松开了,林平转身走上跳板,脚步快而稳,没有回头看。
杨教官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跳板,在跳板中段停了一步,回头朝码头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码头上开始起风了,雾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来头顶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林平在甲板上站定,弯腰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着船舷栏杆,看着码头上的人影在雾里开始变得模糊。货轮解开缆绳,引擎轰响了一阵之后转为稳定的低频振动,船身从码头边沿缓缓向外移动,在汽笛声中被推进了雾里。船舷下被船身劈开的水浪沿着船壳往外翻涌,退向码头方向,在岸边拍碎成一片白色的水沫,然后被海浪和雾气一起吞掉了。
林平在甲板上站到已经看不见码头为止才转身走向船舱。他掀开舱口的帆布帘子,弯腰钻进舱里,在铺位上坐下来,把那封从陈默手里接过来的信抽出来拆开。信纸对折两次,他展开之后看到第一行字写的是荷兰增兵的具体部署位置和时间,第二段标出三条可供选择的绕过路线,每条路线旁边都用铅笔做了标注。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枕边,躺了下来。
货轮穿过香港水域之后海面上的雾散了一些。林平躺在铺位上,听着引擎和船壳之间的低频共振声,那种声音持续不断,高一阵低一阵,像是从船底的不同深度同时传上来的。他没有再去翻看那封信,也没有起身去甲板上看海,只是闭着眼躺着。船身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颠簸一下,幅度不大,像是经过了一处浅浪的背脊,又恢复了平稳。在船身再次恢复平稳的间歇里,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头顶的舱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船舱的通风口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燃油的尾气,混合在一起,像是从海面与甲板之间的某个位置同时涌进来的。他把手搁在枕边那封信的封面上,指腹沿着信封边缘的折痕慢慢捋过去,翻了个身面朝着舱壁,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受力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起来。
货轮继续向南航行,穿过台湾海峡之后海水的颜色从灰绿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带褐色调的深绿。林平在铺位上翻了个身,面朝着舱壁一侧,把那只信封从枕边拿起来塞进了帆布包夹层里,然后重新躺了下来。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短促而整齐,从船尾方向走到船头方向,然后折返,经过舱口时声音变轻了一拍,像是踩在帆布帘子外侧的甲板上时鞋底和帆布摩擦发出的一阵短促的沙沙声。
林平睁着眼,目光落在舱壁上一块旧油渍上,油渍的形状像一只摊平的手掌,五个指头的轮廓已经被时间和摩擦磨去了边缘,只剩中间一块较深的区域还能看出掌心的形状。他看了片刻,把视线从油渍上移开,侧耳听了一下甲板上的动静——脚步声已经走远了,被引擎的轰鸣和海水拍打船壳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他重新合上眼,把枕边那只信封往内兜里推深了一些,然后贴着舱壁调整了一下睡姿,在船身持续的低频震动中逐渐平静下来,均匀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