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在坤甸港外锚地停泊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港口方向的建筑物轮廓还沉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货轮没有靠岸,因为港区的码头泊位被一艘荷兰炮艇占着,炮艇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烟,像是刚启动不久。林平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情况,转回身对杨教官说了一句:“荷兰人的炮艇在港口停着,货船不能靠岸。我们得从锚地换小船上去。”
杨教官蹲在甲板上,把帆布包的口袋拉链拉好:“小船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平说,“来之前我让人留了一条渔船在港口东边的红树林里等着,看到货轮到了会划出来接我们。”
半个小时之后,一条涂着深灰色油漆的机动渔船从红树林方向驶了出来,绕过炮艇的船尾,在货轮船舷外侧熄了引擎靠了上来。渔船不大,甲板上堆着一捆缆绳和几口空网箱。林平和三名教官顺着软梯下了船,渔船重新发动引擎,调转方向,贴着海岸线往东绕了大约半个钟头,在一片红树林与海岸交界处的水湾里靠了岸。
红树林的根系从淤泥里伸出来,绞结在一起。林平跳下船,踩着露出水面的树根往岸上走了几步,在一块干燥的泥地上停下来,回头朝海面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船已经掉头开走了,才沿着一条几乎被红树遮蔽的浅沟往内陆方向走。
他们在浓密的热带植被中穿行了将近一个钟头。灌木和藤蔓密集成片,没有明显的小径,只能凭借地形记忆和经验判断方向,在泥泞的低洼处有时需要绕过积水区域才能继续前进,遇到较深的沟壑时则要沿着一侧寻找较窄的断面迂回过去。
林平走在最前面,他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几次折返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被高大橡胶树环绕的空地。橡胶树的树冠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地面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林平在空地的边缘停住脚步,用树枝敲了一下最近那棵橡胶树的树干,声音在树冠底下被枝叶吸收了。杨教官走到他旁边,站在空地边缘环视了一圈,后退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的疏密程度和植被的遮蔽效果,又蹲下来检查了地面的泥土和排水情况
然后开口说:“营地的范围以这片空地为基准,向北延伸到橡胶林的边缘,向南扩展到那条浅沟附近。帐篷搭在树与树之间,用藤蔓和树枝覆盖顶部,做伪装。训练场设在空地中央,那个区域足够容纳列队和基础操练。仓库和指挥所设在外侧靠溪沟的位置。”
林平蹲下来,用手掌压了一下地面上的枯叶层:“水井在空地东南方向大约二百步,雨季的时候那里有一条水沟蓄水,旱季水位下降但不会干到底。我离开之前把位置标记在石头上了,原来的标记应该还在。”
董教官在空地的四个方向走了一圈,回到空地中央时,蹲在一棵橡胶树的树根旁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卷细绳和一只指南针,量了一下空地大致的长宽和朝向,把记录数字报给廖教官。
第一批人员是在第二天傍晚到达营地的。林平那天坐在营地边缘一根倒下的树干上,用一把匕首削一根木棍。第一个穿过灌木丛走出来的是一对兄弟,两个人穿着同样款式但不同颜色的旧衬衫,裤腿上沾满了泥浆,每人都背着一只帆布包。林平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靴筒里,朝他们走过去,握了一下手。
杨教官隔着几棵橡胶树正在清理一片空地,他放下手里的草绳和修剪枝叶的工具,朝两人走过来的方向侧了一下头,确认了人数和装备,然后走回了自己正在整理的位置,继续用石块压实那片区域的边角。
到入夜为止,有大约六十个人抵达了营地。他们的衣服款式各不相同,但大部分人的手指都跟林平的一样,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有矿砂磨过的痕迹。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干粮和一只铺盖卷,有的人还额外背了一卷防雨布。他们被安排到橡胶树之间预先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铺开铺盖卷坐下来,有的靠着树干喝水,有的在整理背包,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人数在持续增加。第一天到达的人数不多,第二天的下午有一批十几个人结伴穿过橡胶林走进营地,第三天又到了几十个人,到一月五日早晨,营地的人数增加到了四百人左右,空地上已经铺满了铺盖卷和帆布。帐篷不够用,大部分人直接睡在露天,用防雨布搭了简单的遮顶,白天坐在一起,等待安排。
一月六日上午,几批不同方向的来客先后穿过橡胶林进入了空地。他们的服装和语言略有差异,走路的步态和站定后习惯性的姿势也有细微区别。林平认出其中几个是坤甸周边矿区的老熟人,另外几批是从不同方向过来的,其中一个瘦高个子上前走了一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林平,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一段马来文,大意是“吉隆坡同乡会介绍”,希望加入兰芳的志愿队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