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橡胶林上方的天空还没完全亮透,廖教官就吹响了哨子。
哨声短促而尖利,在林间空地上来回弹了两下才被树冠吸收。铺盖卷翻动的声音从空地各处同时响起来——有人翻身时压到了同伴的手臂,传来一句压低的咒骂,又很快被帆布和草席的摩擦声盖住。林平坐在溪沟边的树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在看手里那份用铅笔写好的分组名单,听到哨声之后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学员们在防雨布棚子底下钻出来,动作有快有慢。跑在前面的人已经站到了空地中央,后面的人还在系腰带,有人蹲在地上穿鞋。杨教官没有催促,等所有人都站定之后才从树干旁边走出来,在空地前方站定。队伍站了四排,但站姿很不一样——前排有几个人把脚并拢了,手贴在大腿外侧,后排有人双手插兜,有人在低头打量自己的鞋尖,队伍末尾那个年轻人在弯腰系鞋带。
杨教官站在队伍前方,先扫了一遍每个人的站姿和摆放位置,开口说了一句:“三分钟。明天开始缩短到两分钟。”他接着让所有人向后转,绕着空地边缘慢跑。队伍起步的时候参差不齐,前面的人步子迈得快,后面跟得慢,跑到第一圈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队伍中段的几个人在转弯处撞到了一起,一个趔趄又各自站住了。杨教官站在跑道外侧,看着他面前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有人弯下了腰,第二圈跑完的时候整个队伍的速度降了下来。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脚步明显慢了,他的鞋底磨得薄了,落地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子透过鞋底硌脚。到第四圈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落后了大半圈,他的脚步不再均匀,变成一种不规则的交替拖行,其中一只脚的落地比另一只重一些,像是脚底外侧被硌麻了之后再用外侧着地会疼,让他不得不把重心交替压在不同的落脚点上。
杨教官站在跑道旁边看着他,等他经过身边时开口说了一句:“跟上。”年轻人没有回答,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虽然还差着一段距离,但他的脚步节奏在追上中段以后没有再次慢下来,也没有因为赶上前面的步伐而重新拉开或跑偏方向。
早饭后,杨教官让所有人按高矮站成四列。第一列和第二列在先站定之后,第三列和第四列才跟上,队列前后之间留出的间距在视觉上不够一致,但队员们自行进行了微调。杨教官站在队列前方,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四排,调整了两个站位间距过大的位置,然后让第一列向左转,第二列向右转,第三列保持,第四列向后转。第一次转向的时候有几个人转了相反的方向,队列在那一瞬间乱了一下,但很快各自归位。
第二次转向的时候,排头的高个子率先到达折返点,后面的人间隔着跟上,队伍保持了一段直线距离,在折返时,中段有一人转错了方向,被后面的人碰了一下肩膀,又转了回来,在碰撞中继续完成了转向。杨教官没有喊停,站在空地前方,让队列在五次折返中不断缩小偏差,直到大部分人的步幅和节奏已经能够相互配合,在同一排节拍上完成每次转向为止。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枪械。廖教官在砖房门口的地面上铺开一块油布,把那支M1卡宾枪完全拆解开,零件从枪管到枪机到弹匣沿着油布依次排开,每一件之间隔着一指的距离。学员们在油布前方围成半圆蹲下来,有人的膝盖碰到了旁边的膝盖又移开了。
廖教官蹲在油布后面,拿起第一件零件,翻转了半圈让学员看到它的侧面结构和卡槽位置,然后依次报出名称和功能。他用手指沿着零件的边缘划了一遍,讲解完它和后面那一件是如何卡合的,然后是第三件、第四件,直到最后一件零件也归位。学员们蹲在油布周围,有的伸长了脖子,有的侧着头看零件的侧面角度。
讲解完毕之后,廖教官让每组派一个人上前试着组装。第一组上来的是排头那个高个子。他在油布前面蹲下来,先看了一遍所有零件的顺序,然后拿起枪管放进护木的槽口里,位置卡得差不多,他又调整了半寸才对准,推了进去。接着他拿起枪机,对准了后部的卡槽,试了两次才对准,推入到位,然后依次装上弹簧和复进组件。
过程中他的手指在弹簧两端各按了一次,确认了前端的定位销和尾部支撑面的嵌合情况,然后继续安装剩余部件。他组装完毕之后把枪放回油布上,廖教官蹲在旁边数了他的用时——大约半刻钟,比预想的短一些。杨教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等他站起来后说了一句:“回去以后拿空枪练五十遍。拆装连在一起练,要求闭着眼也能完成。”
第二批上来的是个矮个子,皮肤偏黑,手指比排头的高个子更粗短一些。他在油布前面蹲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动,先把零件按顺序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才拿起枪管开始组装。中间装了两次都没对准卡槽,他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再试,这一次卡进去了。
他装完的时间比高个子慢了约三分之一,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停下来问,也没有跳步骤。廖教官在他完成之后拍了拍他的肩头,让他回到队伍里去。后面几组上来的人有的快有的慢,但都独立完成了组装。
日落之前,杨教官让所有人把枪械重新拆解开来,自己组装的自己拆。这一次比组装快了一些,拆到枪机的时候有人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了顺序。大部分人在收队前已经完成了两轮拆装,速度比第一次有所提升,步骤也没有跳漏。
晚风吹过橡胶林的树冠,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像是雨水落在干燥的树叶上。杨教官吹了一声哨子,让所有人站成一排。他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一句:“今天到此为止。”人群散开的时候,林平蹲在溪沟边,把木棍削尖的那一头插进土里,在两棵树干和地面之间的三角空隙处补了一道绳结。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指的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铺位,在树根旁边坐下来,把铺盖卷重新整理了一下,靠着树干,在收队后的暮色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