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夜间战术(1 / 1)

入夜之后橡胶林比白天暗了三倍以上。树冠的枝叶把月光和星光的来路遮去了大半,只在树根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极弱的光,在地面上形成破碎的轮廓。

学员们蹲在空地边缘的树根后面,各自找好了隐蔽位置。他们按照白天的分组分散到空地周围,有的靠在橡胶树干的背光面,有的趴在了溪沟边沿的浅草里,有人藏在灌木丛后的凹陷处。董教官站在空地中央,沿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调整学员的隐蔽姿势,将肩膀暴露在树影交界处的学员压低重心,让蹲在枯叶层过浅处的人往落叶更厚的位置移动了几步。他在空地中央蹲下来,等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站起来朝空地东侧一棵被藤蔓覆盖的橡胶树走了过去。

那棵树的树干底部有一块凹陷,一个学员缩在凹陷处,董教官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落的枯枝,顺着那人的视野方向指了一下:“你选的位置是可以的。但是注意你的头部姿势,如果你需要临时转向或者抬头观察,可能会暴露你的肩膀或头部的一侧边缘。”他站起来,又在空地边缘走了半圈,然后回到空地中央,让所有人站起来集中。

第二项练习是匍匐前进和地形利用。董教官在空地边缘划了一段大约五十步长的范围,从一棵橡胶树开始经过一段低洼地,绕过一个树桩,延伸到一片被低矮灌木丛覆盖的区域,然后在另一侧的树根处结束。学员们趴在地面上,按顺序依次出发。

第一组出发后,前方传来身体压过枯叶的沙沙声,手肘压弯了草茎后弹回原处的声响,有人在经过低洼地时碰到了积水。董教官蹲在终点处没有出声,等最后一名学员爬过终点线之后,他让学员们原地坐起来,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身边的动静,然后开口说:“你们刚才爬过的这段路,如果是在交火状态下,声音控制不合格的人会先被击中。明天晚上继续练,路线加倍。”

第三项练习是小组突袭。董教官把学员们分成四人一组,每组配备一支没有装弹的步枪,需要在五分钟之内从空地边缘出发,穿过预设路线到达对面的一棵指定橡胶树,途中需要避开两个用树枝和干草堆成的“观察点”,代表敌方哨位。第一组出发后没多久从路线左侧穿过了第一处标记物,但绕行路线偏移太大,比规定时间晚了大约四分之一。

第二组把四人拆成两两一组,一组从右翼吸引注意,另一组从左侧快速穿过,在到达终点前汇合,卡在时限内完成。第三组出发时天已经黑透了,橡胶林内部只剩轮廓和阴影,他们在黑暗中穿行的声音比前两组更轻,踩断干树枝的声音只响了一声就被其他声响覆盖了,顺利抵达了指定位置。

训练结束后,林平走到砖房门口,廖教官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细铁丝清理煤油灯的灯芯。林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张对折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住址,字迹压得很紧,每个笔画都用力。廖教官把纸条看完,对折收进了口袋里,说了一句:“你让他们到了市区之后,头三天只认路、认人、认驻军的日常规律,不急着做事。”

第二天天亮之前,第一批情报员从营地出发了。他们穿着从坤甸带来的旧衣服,有人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下露出脚踝,有人把短褂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混在清晨的矿区工人和早起赶集的村民之间,沿着土路走进了市区。

第一组三个人走的是西侧路线,穿过矿区边缘的小镇,沿着河岸往市区方向走。他们在接近市区入口的一个菜市场停了下来,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摊位前面。一个人在卖鱼的摊位前蹲下来挑鱼,另一个人在旁边的干货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第三个人站在市场入口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烟。他抽了大约半根之后,没有把烟头丢在地上,而是搁在了柱子的顶面上,烟灰在风里往下落,火头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熄了。

他看了一眼菜市场四周的人流分布和店面朝向,用视线确认了市场的位置和主干道的走向,然后转身穿过市场侧面的巷子,消失在了巷口后面。卖鱼的那个人挑了一条鱼,付了钱,拎着用草绳穿好的鱼嘴沿着河岸往东走了,在下一个街口拐进了一条窄巷。干货摊前讨价还价的人最终也没有买,等摊主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时,他退到市场外侧的遮阳棚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荷兰人的哨兵在街口的位置,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了矿区方向。

第二组四个人走的是东侧路线。他们在距离市中心还有两里地的地方分成了两组,第一组在邮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假装在看地址,另一个人靠在台阶旁边的柱子上抽烟,观察邮政局门口的动静。

他们看到一辆荷兰军车从邮政局门口经过,车斗里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士兵,车速不快不慢,经过路口的时候没有减速。第二组在市中心广场的边缘停下脚步,两个人蹲在广场边的花坛旁边整理鞋带,另一个人站着,面朝广场对面荷兰驻军指挥部的那栋老砖楼。

第三批情报员在傍晚出发,他们只负责在港口附近活动,任务最简单——确认港口停靠的船只数量和类型。当天晚上,林平坐在溪沟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四行字。第一行是“菜市场入口有哨兵,换岗时间不固定,约两个钟头一次。”第二行是“邮政局门口有军车经过,频率不明,至少每天两次。”

第三行是“老砖楼侧面有侧门,门口没有常驻岗哨。”第四行是“港口停靠炮艇一艘,货船两艘,没有新增舰只。”他写完以后合上本子,放回了帆布包的底层。在合上本子的同时,他用手指在帆布包底层的角落摸到了一个信封的形状——是离开香港之前方块托人转交的,里面装着几页纸,他没有动它。他把本子压好,然后把帆布包搁在了铺位靠墙的一侧,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面朝着溪沟的方向,听着水流经过石头时发出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