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山在旁边默默点头,
把明月起草的回信措辞仔细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他爹当年在双河县衙大堂上当众烧了加税的公文时,
台下百姓的欣喜之色,
又联想到孙县令把守军的冬衣银子挪去修自己的别院,
以为当兵的拿他没办法;
苏文清见死不救,以为双河能自己扛住济王的攻势。
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当兵的也是百姓,他们也有家,也怕冷,也知道谁对他们好、谁拿他们当炮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李渡在黑风岭又待了一天。
这一天他什么事都没安排,就坐在岩洞里陪着义军士兵们烤火,跟他们闲聊。
有个年轻士兵问他怕不怕死,
他说怕,但更怕的是死了之后老婆孩子没人照顾。
旁边几个老兵都笑了,说王爷你也跟我们一样啊,我们也怕死了之后家里没人管。
李渡说所以你们活着回去,
济王的抚恤金是出了名的,
阵亡的弟兄家里领双份抚恤,
子女免费进义学念书。
那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但李渡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豪言壮语更可靠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了。
……
前期,孟青山和凌翎翎他们一小股人从牛头山、黑风岭撤退,
来去自如,
但三千多人的队伍,想在苏文清的眼皮底下,
安全撤出,
可不是一步就能跨过去的。
孟青山带着第一批义军老兵摸黑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几天,天已经下起了雪,但这天是放晴的,
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实了,
滑得像抹了油,
前后的人得互相拽着腰带才不至于滚下坡。
他们按李渡的吩咐,
十来个人一拨,
隔半炷香走一拨,
不走同一条路,
前队走采药小径,
中队翻山脊,
后队绕远路从松林里穿过去。
远远看去,
山路上零零星星的人影像是赶集的村民,
不像一支正在转移的部队。
李渡带着众多新兵蛋子的大部队走在最后面。
这支大部队说是“大”,
其实也就两千来号人,
其中还有三成是伤员。
伤员们能走的拄着树枝自己走,
走不了的,
被樊不凡带着几个壮汉轮流背。
樊不凡背上背着一个腿上中过箭的老兵,
腋下还夹着一捆削好的箭杆,
走得满头大汗,
嘴里嘟囔着:
“早知道要背人,就不砍那么多树了”。
明月走在李渡的旁边,手里翻着花名册,边走边记。
她的炭笔冻得硬邦邦的,
写两笔就得放嘴边哈口热气。
李渡看着她的炭笔,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个世界的文具还是太落后了,要是有支圆珠笔,明月的工作效率至少能翻一倍。”
……
过了牛头山、黑风岭北面的山口,
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大弯,
两侧山坡上全是密不透风的松林。
松树长得极密,
树冠挤在一起把天光遮了大半,
官道上暗沉沉的,
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李渡忽然扬起了手,让大家止步。
他的夜视能力,他的危机直觉,或者说,是打了无数场仗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在这一刻忽然被触动了。
不对劲!松林里有东西。
不是风,不是野兽,是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
那种被刻意压低、但压不住的铁器摩擦声。
李渡连连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整个队伍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
瞬间安静下来。
明月压低声音在李渡耳边耳语:
“王爷?有情况?”
“嗯,有埋伏。”李渡轻轻点头,
“你带伤员往后退,退到山口那边的石壁后面。让孟青山的人别走了……前队可能也遇到了埋伏。苏文清不是傻子,他也会猜到我们会往西撤。即使猜不到,也会派兵把守的,会扎一个口袋。”
话音刚落,松林里陡然响起了弓弦声。
第一波箭雨从两侧山坡上泼下来,
箭头在昏暗的天光中闪着冷光,
角度刁钻,
显然是埋伏已久的老手。
义军前排几个士兵还没来得及举盾就被射倒了,
没被射死,是射伤。
箭头入肉的声音又闷又沉,
中箭的士兵闷哼着倒地,
血溅在积雪上,
很快一片暗红。
……
“盾!”李渡赶紧吼了一声。
前排士兵举起从永昌军手里缴获的大盾,
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没有盾的士兵躲在盾兵身后,
举着自制木盾或者干脆缩在石头后面。
李渡从系统空间里拔出惊鸿剑,
剑锋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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