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心雨快步走回正厅的时候,
柳昌仍然端着茶碗跟几个族老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次与济王的谈判,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几个心理压力还是挺大,
下一步怎么走,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最终结果。
见柳心雨进门,柳昌把茶碗放下,
目光沉了沉:
“心雨,你方才追出去……是怎么回事?”
柳心雨没有回答,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软剑搁在桌面上。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和满屋子的族老,用仍然压制不住的颤抖的声音说道:
“爹,诸位叔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济王李渡就是前几日的杜革,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
厅里陡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族老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济王那张脸我们都看见了,跟那个姓杜的行商长得根本不一样!大小姐你是不是看错了?”
另一个族老也立马附和道:
“是啊,是啊,杜革面具摘下来的时候我在场,那脸圆润些,颧骨也高些,跟那个济王分明是两个人。”
柳昌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看着女儿:
“心雨,你凭什么这么说?”
柳心雨从袖子里抽出那两张画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一张是她之前让人画的济王画像,
另一张是她刚刚根据记忆画的杜革摘下面具后的草图。
她把两张画并排摆在众人面前:
“爹你看,两张脸的五官确实不同,但眉心的纹路、嘴角的弧度、还有眼睛看人时的神情,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画像上济王眉心的那道极浅的竖纹,
“杜革摘下面具的时候,眉心也有这道纹。这是常年皱眉思考留下的痕迹,不可能两个人长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弧度,只不过李渡的淡一点,平常看不出来,杜革的深一些罢了。”
柳昌凑近了端详半晌,眉头越皱越深。
他确实记得杜革摘下面具之后眉心的纹路,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皱纹,没有深想。
此刻两张画像并排放在一起,那道纹路的位置和走向确实如出一辙。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即便神情相似,五官终究对不上。杜革的脸圆一些,济王的脸瘦些,颧骨高低也不同。这怎么解释?”
柳心雨很笃定,继续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耐心分析:
“面具下面还有一层易容。”
“寿宴那天我站在他旁边看他捻针,他下颌边缘有一道肤色不太均匀的痕迹,当时我只当是面具压出来的印子,后来细想,那是易容后的细小边缘。所以说,他在面具下面又易了容,把自己从济王的真容改成了杜革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接着转向柳昌,
“爹你想想看,他一个路过的行商,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为什么琴棋书画武功医术样样顶尖却声称自己只是普通行商?为什么要戴面具又要在面具下面易容?”
“所以,女儿认为,一个真正的行商不需要这么多伪装。他之所以需要伪装,是因为他真正的身份济王李渡天下皆知……”
听到这,大家都沉默了。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着寿宴那天的情景,
回忆起那个戴青铜面具的年轻人,
捻针、弹琴、写诗、挥棍的样子,
每一次出手都举重若轻,
却又像是藏着无数的底牌。
特别是柳昌,他当时就觉得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竟是名动天下的济王。
想到这里,柳昌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地分析:
“心雨,就算你说的济王就是杜革,但我有一点还是不明,他既然救了你祖母的命,为什么不直接亮明身份?亮明了,我们柳家欠他的恩情,谈判不是更好谈吗?”
柳心雨没有立刻回答,也陷入了思考,在寻找这件不合常理事情的答案。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张画像,手指反复在济王画像的嘴角处轻轻划过,
突然,她像想到了什么,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低沉了些,说道:
“因为,他不想让我对他产生情愫。”
“爹你想,寿宴那天祖母醒过来说了什么话?她说比之前那些来求亲的都强,又让我好好看看、别错过。杜革如果亮明身份,他就是济王,祖母那番话就成了两家联姻的引子。”
越说下去,柳心雨的声音越显得低沉,
“而是,他不想让这个局面发生。他戴面具、易容、改名字、用棍法而不用剑法,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杜革和济王割裂开。”
“他在四原城里做的一切都是暗中帮忙,不留名,不求报,不让人认出来,就是不想跟我扯上更深的关系。”
柳昌的眉心一跳。
他听懂了女儿话里的弦外之音,
济王在刻意避免让柳心雨对他动心。
他看了看女儿微微发白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那他为什么又要跟你比琴比诗比武?如果他不想引起你的注意,大可以坐在角落里喝完茶就走。”
柳心雨微微收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喃喃答复:
“那是因为他想让我们柳家知道一件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在四原短短几个时辰里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是展示。琴棋书画碾压四原所有才俊,比武一棍劈碎我的剑圈,金针之术起死回生……”
“……他在告诉我们柳家,他李渡不是靠谣言传出来的名头,他有真本事。他不需要用联姻来换四原的归附,因为单凭实力他也做得到。”
这时,她目光异常明亮地抬起头看着柳昌,
“他在跟我比武的时候留了手,没有用惊鸿剑法,只拿了一根木棍。他到四原谈判的时候才用出真本事,三剑把我劈跪在地上。他是在告诉我,柳大小姐在四原的骄傲,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旁边一个族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那济王这一手倒是高明。不露真身、不卖恩情、不靠联姻、纯靠实力压人……这手段,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佩服。”
另一个族老接话道:
“可就算他本事再大,咱们柳家凭什么就非得归顺他?不归顺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