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双手握住王科长的手，使劲摇了摇：“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送走组织部的人，李三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刚要回办公室，郭局长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冲他招手：“三儿，来，再坐会儿。”

李三又进了局长办公室。

这回郭局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笑容比刚才更亲切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还行。”李三接过茶杯，一口气灌了半杯。

郭局长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了很多：“三儿啊，明天组织部会来局里找你的一些同事谈话，了解你的日常表现。这事你放心，我已经跟办公室打过招呼了，该通知到的人都会通知到，该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李三放下茶杯，看着郭局长，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脸上的那股子底层混混的流气就冒出来了，跟身上那套制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郭局，您这么照顾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

郭局长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在咱们局里干的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而且你小子前途广大，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嘛！”

最后一句话，是试探，也是表态。

李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他知道，在官场上混，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郭局，你对我的好我不会忘的，别说我，我的家人也都会记得。”李三恭敬的说。

这话说的就比较直白了，郭局怎么能不懂，所谓的“家人”，其实就是肖大市长呢。

郭局得到想要的答案，顿时喜笑颜开：“三儿懂事，真懂事......”

第二天，组织部的考察谈话很顺利。

郭局长安排得滴水不漏，参与谈话的同事个个都说李三工作积极、作风正派、团结同事。没有一句坏话，甚至有一句评价让王科长都抬头看了说话人一眼——“李科长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工作热情极高，执法一线冲在最前面，从不叫苦叫累。”

组织部的人走了以后，李三给包山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包山在电话里说让他安心等着，程序走完就上会。

李三挂了电话，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等这事办成了，得请兄弟们好好喝一顿。

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第八天上午，干部科的王科长打来电话，语气和上次完全不同，公事公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冷淡：“李三同志，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在档案里填的最高学历是高中毕业，但我们从教育系统调取的资料显示，你的高中学历存在一些疑问。请你尽快提供相关证明材料的原件。”

李三拿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高中学历？

他哪有什么高中学历！

他八岁拜师学偷摸拐骗，十二岁就能在街面上混饭吃，十六岁已经是疤哥手底下有名的神偷。他这辈子进过的学校，除了小学，就是拘留所和看守所。那个高中文凭，是他当年在宁零县的时候，肖北为了让他能进体制，托人给他办的。

手续是齐全的，章是真的，但经不起细查。

李三心跳加速，嘴上却稳住了：“王科长，我那学历当年是通过正规渠道取得的，可能年代久了档案没录全。我马上去教育局核实，尽快把证明送过去。”

挂了电话，李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给肖北打电话。手指都按在通讯录上“哥”那个名字上了，他又缩了回来。

不行。哥现在是一市之长，多少大事等着他处理。自己这点破事都搞不定，还有脸叫哥？

李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包就往外走。

他想起一个人——宁零县教育局的副局长老周，当年办学历的事就是老周经手的。

他开车直奔宁零县。

老周还在教育局当副局长，见李三找上门来，先是愣了一下，听完来意后，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但别人不知道他老周可知道李三背后的人是谁。

所以老周只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电话，让人把当年的档案调了出来。

档案确实还在。当年的入学登记表、成绩单、毕业生登记表，一应俱全，上面盖着学校和教育局的章。老周把这些材料复印了，盖上教育局的鲜章，交给李三：“李科长，这些应该够了。原件不能给你，按规定要存档，复印件加盖公章具有同等效力。”

李三千恩万谢，拿着材料当天就赶回玄商，亲自送到市委组织部干部科。

王科长接过材料，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材料我先收下，需要进一步核实的话会再通知你。”

李三点头哈腰地退出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材料齐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又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上班都盯着手机看，生怕漏掉组织部的电话。但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去找郭局长。

郭局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李三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放下文件，叹了口气，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然后压低声音说：“三儿，我正要找你。”

李三心里一沉：“郭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郭局长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你的材料组织部是收到了，但卡在资格复核那块了。具体原因……听说是因为局纪检监察组那边，有你的举报信没处理完。”

“举报信？”李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举报我什么？”

郭局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还记得前几个月，示范区商业中心那个项目吗？棚户区拆迁那块？”

李三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当然记得。

那是肖北一手推动的重点项目。

示范区商业中心，定位是示范区的商业综合中心，从立项到招商，肖北亲自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省城，磨破了嘴皮子才拉来几家有实力的开发商。

项目前期一切顺利，唯独北面不到五百米的那片棚户区，成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

那片棚户区不大，但情况极其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