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户都是玄商本地几十年的老居民,有几户甚至祖上三代都住在那儿。房子破破烂烂,污水横流,夏天臭气熏天,冬天冷风灌屋。市里早就想拆,但每次一动,住户就集体上访,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不了了之。
这回商业中心要建,这片棚户区必须拆。
任务一层层压下来,最后落到了城管局头上。
局长本来安排的是执法支队那边的人去处理,但李三一听说这事跟肖北的项目有关,当场就跳起来了。
他主动找郭局长请缨,要求自己带队去拆。
郭局长当时还有点犹豫,说李三你是执法科的,这事按理说该归支队管。李三拍着胸脯说:“局长,那片我熟,街道的人也熟,我去准能搞定。”
郭局长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点了头,让他和执法支队联合执法。
李三没吹牛,她确实有办法。
他先找街道办的老刘,又联系了社区的几个网格员,把棚户区的住户情况摸了个底朝天。哪家有困难,哪家好说话,哪家是刺头,他全记在脑子里。
然后一家一家上门谈。
该帮安置的帮安置。有一户老太太独居,儿子在外地打工多年不回来,李三联系街道办给解决了临时周转房,又安排人帮她搬家。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抹眼泪,说李科长你是个好人。
该吓唬的吓唬。有两户是租住在棚户区的外来户,仗着是租客不想搬,还煽动邻居闹事。李三带着执法队上门,把违建拆除通知往桌上一拍,冷着脸说三天之内不搬,断水断电,挖掘机直接上。
那两户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该哄的哄。有几户担心拆迁补偿款不到位,怕政府说话不算数。
李三拍着胸脯保证,补偿标准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一分不会少,我李三在城管系统混了这么久,说话算话。
拆迁工作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从上门动员到住户陆续搬离,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月。
直到遇到那户回族。
户主叫牛大力,六十出头,回族,老伴早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叫牛大奔。
牛大奔三十好几的人,结过婚,媳妇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从那以后人就废了,天天酗酒,有一次喝多了骑电动车撞路边一家店的玻璃门上,把腿撞断了,从此拄上了拐。
爷俩住的那片房子,严格来说全是违建。
早年间在田边自己盖了间小屋,那时候没人管,于是这么多年牛大力往外扩了又扩,前院后院加起来占了好几百平方,都没有正规手续。
按照拆迁政策,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但牛大力不管这个。
李三第一次上门的时候,牛大力坐在院子里磨刀,磨一把宰牛的弯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刀刃,压根不看李三。
李三站在院门口,穿着制服,身后跟着两个执法队员。
“老牛,我是城管局执法科的李三,今天来跟你谈谈拆迁的事。”
牛大力继续磨刀,头都没抬。
李三等了十几秒,见他不理,耐着性子往里走了一步:“老牛,这片棚户区要拆,市里统一规划,商业中心项目……”
“拆你妈。”
牛大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三的脚步停住了。
他身后两个执法队员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
李三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滚刀肉没见过。他没发火,反而笑了笑,拉了把破凳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又把烟盒往牛大力那边递了递。
牛大力没接。
李三自己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老牛,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说拆就拆,换谁谁都不痛快。但这是市里的规划,谁也挡不住。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补偿的事咱们可以谈,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能帮你争取。”
牛大力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三。那是一双浑浊但透着一股子狠劲的眼睛。
“我说了,拆你妈。”
牛大力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牛,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不是来跟你吵架。你再好好想想,我改天再来。”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牛大力的声音。
“不用来了。谁来也不好使。”
李三脚步没停,走出了院子。
从那天起,李三前前后后又去了七八趟。
带着街道办的老刘一起去过,没用。
带着社区网格员一起去过,没用。
带着补偿方案的明细表一起去过,没用。
有一回李三实在急了,站在院子里跟牛大力吵起来了。李三拍着桌子骂牛大力不识好歹,别人家都搬了你凭啥不搬,你以为政府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牛大力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等李三骂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骂完了?”
李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骂完了就滚。”牛大力说。
李三的拳头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要是在当年社会上混的时候,早就动手了。但他现在是城管局执法科科长,身上穿着制服,身后还跟着执法记录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出了牛大力的院子,李三一脚踹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踹得电线杆嗡嗡响。
“我操他妈的,这老东西油盐不进!”
街道办的老刘在旁边搓着手,也是一脸愁容:“三哥,这牛大力确实难搞。我跟他在这一片住了二十多年,太了解他了。这老头性子犟,认死理,谁的面子都不给。前几年社区想给他办低保,他不符合条件,社区的人上门解释,他拿扫帚把人打出来的。”
李三咬着牙,没说话。
老刘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是回族,这个身份太敏感了。你要是硬来,他回头说你破坏民族团结,这事就闹大了。”
李三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