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城住了三天。她回去看了一眼,联系了闺蜜陈薇,也见了两个工作上尚有联系的老朋友,喝了曾经最爱喝的咖啡,聊了会儿近况,话题难免绕到行业趋势、投资机会,以及谁谁谁又升职、谁谁谁移民了的八卦。那些她曾经熟悉并参与其中的话语体系,如今听来,竟有些微妙的隔膜。她依然能理解,能接话,但心底不再有波澜,仿佛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好重新跳进这个轨道。
第四天早晨,她在酒店醒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苏城即将进入乱穿衣服的季节。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起来:还是回去吧,回连云港。
不是“回去生活”,更像是……完成一个仪式。去回到那个她曾经上过学的城市,出来好久了,那些熟菜怎么样了,那些出门前嘱咐邻居代为照顾的熟菜如今是什么模样,思雨很是好奇,前段时间邻居打来电话说养的鸡生蛋了。
是时候也该给这段漫长的、以逃离为起点的旅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地理与心理的双重折返了。
高铁只需三个多小时。沿途的风景从江南的婉约水乡,逐渐变为视野更开阔的平原,直到看见远处熟悉的、连绵的云台山轮廓,和更远处那一抹隐约的、灰蓝色的海平面。
“旅客朋友们,连云港东站到了……”
熟悉的报站声,带着熟悉爽朗的口音。思雨的心,在那一刻,轻轻地、实实在在地,动了一下。
走出车站,海风的气息比苏城更鲜明,带着港口特有的、淡淡的咸腥和货物堆积的气息。城市的变化很大,新的高楼拔地而起,道路拓宽了,有些老街区消失了,有些记忆里的地标被崭新的商业体取代。但整体的节奏,依然是她熟悉的、比苏城缓慢些的、带着海滨城市特有闲散感的步调。
她没有叫车,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进了车站附近的一条老巷。巷子比记忆里更窄了些,两旁的梧桐树却更高大,浓密的树荫几乎遮蔽了天空。路边的小吃店飘出熟悉的油炸食物的香味,杂货店的老板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曲。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粘稠的海风和慢悠悠的方言拖住了脚步,流淌得格外滞缓。
她走到巷子深处一家老牌豆丹店前。店面很旧了,招牌上的漆字有些剥落,但里面坐满了人,大多是本地中老年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聊着天。思雨走进去,熟悉的、略带腥气的鲜香扑面而来。老板娘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更佝偻了些,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一碗豆丹,多放辣,不要香菜。”思雨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声音不高。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哟,好久没见你了。出远门啦?”
“嗯,出去走了走。”思雨有些惊讶她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思雨在读书,她们班班长是连云港本地人,常常会带着小伙伴们一起来打牙祭,每次来这里,几乎总是点同样的口味,没想到现在还开着呢,甚至门面扩大了好几间。
“等着,马上好。”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等待的间隙,思雨环顾四周。墙上的老式挂钟还在,指针走得慢吞吞的。贴着的菜单价格涨了不少,但字迹依旧。邻桌几个老人在讨论最近的天气和菜价,那些曾经被吐槽土得掉渣的口音,却让思雨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这里的时间似乎被封印了,外面的高楼大厦、快速迭代、焦虑内卷,都被这碗豆丹的腾腾热气挡在了门外。
豆丹端上来,白瓷大碗,汤色浓白,上面漂着红油和翠绿的葱花。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鲜得霸道,辣得直接,是这片土地最直白、最不加修饰的滋味。她慢慢吃着,热气熏着眼眶,心里那片漂泊已久的空洞,仿佛被这滚烫、扎实的食物,一点点填满、熨帖。
吃完,她付了钱。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问:“这次回来,是来出差啊,还是来看看的。好多年没回来了吧。”
思雨接过零钱,顿了顿,思雨是没想到老板娘竟然没想到老板娘现在还记着呢:“嗯,住几天。”
“好,好。有空常来。”老板娘笑呵呵的,又转身去忙了。
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在老城区漫无目的地走。路过曾经一直去的批发市场、农贸市场,围墙刷了新漆,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路过之前常去的烤肉店,门面缩小了,里面冷冷清清。路过承载了无数个夏日傍晚的街心公园,老人下棋,孩童嬉戏,蝉鸣聒噪。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似乎都没变。变的,是物理的景观和流逝的时间;不变的,是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节奏,和深植于记忆底层的情感联结。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子里,而是选择了叫了个保洁阿姨,临走时钥匙放了一把在邻居家。安排好一切后,思雨在靠近海边的地方,找了一家由老房子改造的民宿住下。房间很小,但有个小小的露台,能看到远处港口起重机的轮廓和更远处海天一色的模糊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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