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萧县的惊险并未让吕布有丝毫喘息之机。他深知,关羽、张飞绝非庸碌之辈,那震天的杀声与城门处的火光,恐怕早已惊动了这两尊凶神。
此刻,他们定然已领着精锐骑卒,快马加鞭,循着踪迹追蹑而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借着微弱的星光与早已刻入脑海的路线图记忆,吕布率着仅存的八名亲州亲卫,折向东北,一头扎进更深的夜色里。
向着陈宫信中反复标注的、沭水上游一处人迹罕至的隐蔽浅滩渡口疾驰。
赤兔马纵然神骏非凡,但经过一整日不间歇的狂飙,外加方才城门口那电光石火般的全力冲刺,此刻也显出了疲态。
往日流火般的毛色在暗夜中黯淡了许多,口鼻喷出的粗重白气,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
其余亲卫的坐骑更是汗出如浆,肌肉颤抖,喘息之声犹如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荒野间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皆咬紧了牙关,伏低身子,用尽最后的气力鞭策着胯下伙伴,在崎岖不平、荆棘偶现的野地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只求离那可能的追兵远些,再远些。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潺潺水声渐闻,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浓重起来,夹杂着泥土与腐草的气息。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强打精神加快速度。不多时,一条在黯淡星光下泛着细碎鳞光的大河,如沉睡的巨蟒般横亘眼前,正是沭水。
岸边芦苇丛生,高可没人,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
水声哗哗流淌,却不见任何桥梁的影子,唯有靠近一处河湾的浅滩旁,系着一艘破旧不堪的小小木船,随着水波无力地轻轻摇晃。
那船极小,船板斑驳,看去至多只能勉强承载一人一马,还需小心维持平衡,否则极易倾覆。
“君侯,就是这里!” 一名精干亲卫跳下马,对照手中简略地形与眼前光景,压低声音急促道。
然而,看着那孤零零、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小船,再看看身后人困马乏的九人九骑,所有人的心都直往下沉。
八名亲卫,加上吕布,九人。以此船的容量和这沭水的宽度,要将所有人马平安渡过去,往返接运,至少需要大半个时辰!
这还不算马匹可能受惊不肯上船、船只往返途中耽搁的时间。而追兵的马蹄声,或许下一刻就会撕裂身后的夜幕!
吕布翻身下马,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水边,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望着对岸那一片朦胧混沌的黑暗轮廓,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八张沾满尘土、写满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的脸庞。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痛色与决然:“分批渡!某家先过,尔等依次……”
“君侯!” 话未说完,一名年纪稍长、鬓角已见霜色的老卫猛地单膝跪地,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地打断了吕布。
他抬起头,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尘土,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离合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浸在寒水中的铁:
“君侯!如此渡法,太缓!追兵转瞬即至,若被他们堵在此岸,弓弩齐发,或是纵马泅渡追来,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万事皆休!”
“那你说如何?!” 吕布心头焦灼如火焚,低吼道。
那老卫环视了一圈生死与共的同伴,众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中瞬间便达成了某种悲壮而默契的共识。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气的冷气,对吕布重重抱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君侯!请君侯即刻上船,携赤兔马先渡!我等……就此别过,为君侯断后!”
“什么?!胡言乱语!” 吕布虎目圆睁,须发戟张。
“君侯!” 另一名脸上带着深深刀疤、相貌狰狞的亲卫也“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如金石交击。
“君侯身负大小姐日夜期盼,背负公台先生运筹帷幄之心血,更关乎我等并州老弟兄将来之出路!
君侯安危,重于泰山!岂能因我等拖累,一同陷于此绝地?若君侯有失,我等纵苟活,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正是此理!” 又一人接口,语调急促,“追兵锋芒,唯在君侯。
我等在此,据守河岸,或可稍作阻拦,拖延片刻,为君侯渡河与抵达对岸隐匿争取那生死一瞬!
即便力战不敌,四散而去,他们首要目标仍是追击君侯,未必会耗时费力全力搜捕我等散卒。
待风头稍过,我等再设法化整为零,或扮作逃难流民,或潜入山间小道,总有机会潜往青州与公台先生汇合!这,总好过此刻全军覆没于此,一起坐以待毙!”
“君侯!快上船吧!”
“莫要再犹豫了!”
“保住君侯,我等并州子弟,方有将来可期!”
八名亲卫纷纷跪倒,七嘴八舌,话语虽因急切而略显杂乱,但那心意却通明如镜,炽热如火。
他们跟随吕布多年,从并州到洛阳,从长安到中原,经历过睥睨天下的荣耀巅峰,也品尝过颠沛流离的惨痛败亡,深知此次仓皇东奔,是吕布,也是他们这些根在并州的老人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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