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冰冷刺骨的沭水中央艰难前行，每一次桨叶划破漆黑的水面，都牵动着吕布绷紧如弓弦的神经。

桨橹搅动的哗啦声在他听来，响如惊雷。身后对岸，那火龙般蜿蜒追袭的光带已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嘈杂的人语、纷乱的马嘶与铠甲兵刃的碰撞声。

船尾，那被临时找来、心惊胆战的当地老船夫，拼尽全力摇着橹，粗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额上汗水混着冰冷的河水不断淌下，滴在破旧的衣襟上。

吕布半蹲于狭窄摇晃的船中，身躯如山岳般凝定，一手紧攥着赤兔马的缰绳，另一只手的指节因死死按在剑柄上而泛白，目光如穿透黑暗的鹰隼，死死盯着对岸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赤兔马安静地立于身侧，湿漉漉的皮毛紧贴着吕布冰凉的战裙与腿甲，传递着一阵阵温热的、充满力量的战栗，那是与他心意相通的伙伴在无声地呼应着他搏动的心跳。

终于，船底传来摩擦沙砾的粗糙声响，紧接着是船头撞上对岸浅滩松软泥土的沉闷一响。

吕布不待船完全停稳，便猛一扯缰绳，牵马“哗啦”一声涉水跃下，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至小腿。

赤兔马轻嘶一声，腾跃而起，敏捷地落在滩涂上，踏起一片纷乱的水花。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瘫坐在船尾、兀自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已的老船夫。

跳动的火光从对岸远远映照过来，勾勒出那张布满风霜皱纹、每一道沟壑都写满惊惧与茫然的普通渔民的脸，绝非军中细作。

吕布略一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随即迅速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仅存的几块金饼。

那是他逃离小沛时随身携带、如今已成最后依凭的硬通货。

他大手一把抓过老船夫枯瘦颤抖的手，将金饼用力塞进其掌心，那动作竟带着一丝与他往日骄横跋扈截然不同的急促。

“老丈，” 吕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力求清晰，沙哑中少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多了几分沉郁与不容置疑。

“拿着这些，速速离去！切莫回头，切莫再回对岸，也绝勿再于此处摆渡。追兵凶悍如虎狼，见你渡我，必迁怒于你。带上家小，速往他乡避祸，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老船夫被那沉甸甸、尚带着体温的金饼硌着手心，看着眼前这高大如山岳、铠甲残破却依旧气势逼人、满身狼狈却目光灼灼的将军，一时间完全懵了。

只是本能地、慌乱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喉头滚动，却一个完整的字音也发不出来。

吕布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对岸那火光摇曳、杀机隐伏的黑暗方向，那里有他八名自愿决死断后、此刻生死未卜的并州弟兄。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拧身，足尖一点地，翻身腾跃上马。赤兔马早已感应到主人奔腾的心意，昂首喷出一股浓烈的白气，碗口大的铁蹄不安地刨抓着地面。

“驾！”

一声压抑却蕴含着无尽爆发力的低喝，赤兔马如同离弦的红色闪电，撒开四蹄，沿着河岸向北疾驰一段。

旋即毫不犹豫地折向东北，朝着琅琊郡莒县的方向，一头扎进那无边无际、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荒野黑暗之中。

他记得，莒县守将萧建，早年偶然一面之缘，席间此人言语曾对其勇武流露过不加掩饰的钦慕。

眼下山穷水尽，腹中饥馁，人马皆疲，此人及其掌控的那座小城，或许……是这茫茫绝望的黑暗之中，唯一可能透进一丝微弱光亮的狭窄缝隙。

几乎在吕布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的同时，关羽、张飞率领的五百精骑，如同狂飙突进的烈火风暴，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至沭水西岸的渡口。

熊熊火把的光芒瞬间将空荡荡的河滩、孤零零的系缆木桩，以及波光粼粼却不见半片舟影的宽阔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对岸，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那仿佛幻觉般、渐渐消逝在风中的微弱马蹄余韵。

“可恨！直娘贼！来迟一步！” 张飞环眼怒睁，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震四野，手中丈八蛇矛狠狠顿地，“嘭”地一声闷响，矛杆深入硬土，激起一溜火星。

“有伏兵！” 关羽丹凤眼骤然眯成一条细缝，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厉声示警，青龙偃月刀已横在身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近在咫尺的芦苇丛深处、土坡嶙峋的乱石阴影后暴射而出！距离极近，劲道凶狠刁钻，撕裂空气，直取队伍前列的关、张二人及其身边亲卫的要害！

事起仓促，饶是关张二人武艺冠绝天下，也猝不及防。

关羽猛地侧身含胸，一支弩箭擦着臂甲掠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和一道浅痕；张飞怒吼如平地惊雷，近乎本能地挥动粗壮的矛杆，“叮”一声脆响，精准地格飞一支袭向自己面门的阴毒冷箭。

但他们身后紧随的亲卫骑兵却未能完全幸免，惨哼声中，两三人中箭栽落马下，火把“噗噗”坠地，火光骤然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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