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知情知意(1 / 1)

三个字。

轻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但苏牧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房青君惨白的脸和那只肿成馒头的脚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丫头从长安跑到嘉州,少说也有一千多里地。就这么一只扭伤的脚,硬生生骑了几天几夜的马?

苏牧没吭声。

他走过去。

脚步很快,快到李泰都没来得及反应。

房青君的视线追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心跳从胸腔里往嗓子眼蹿。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伤脚触地,疼得她倒吸冷气,身子往旁边歪。

一只手臂从腰侧穿过,另一只手臂直接抄进膝弯。

房青君整个人腾空。

「啊——!」

她尖叫出声,双手本能地揪住苏牧的衣襟,脑子彻底空白。

苏牧把她打横抱起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房青君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红得快要滴血。她整张脸埋进苏牧的胸口,不敢抬头,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苏牧大步朝船舱走去。

甲板上。

李承干张着嘴,刚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

他本来想冲上去拉住苏牧好好诉诉苦。

五天五夜的奔波,大腿皮都磨没了,总得让先生心疼心疼他这个太子吧?

结果还没开口。

李泰一把薅住他后领。

「大哥!」李泰压低嗓门,话说得又急又快,「你现在进去,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没区别。」

李承干不服。

「凭什么?孤也受伤了——」

「你受的什么伤?磨破点皮?」李泰翻了个白眼,「人家姑娘脚踝肿成那样还在你边上撑了一路,你好意思跟人比惨?」

李承干被噎住了。

小兕子蹲在船舷边,两只小胖手捂着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月牙。

「嘻嘻。」

「锅锅抱姐姐啦。」

「像话本本里的大英雄救美美。」

滚滚坐在小兕子旁边,庞大的黑白身躯歪着脑袋,嘴里叼着半截芦苇杆,发出「嘤嘤」的叫唤。

李承干看看船舱的门帘,又看看李泰,终于把脚收了回来。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脑袋。

「孤好惨。」

「五天五夜跑到嘉州,鸭子没吃到,先生也不理孤。」

「现在连船舱都不让进。」

「孤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李泰嘴角抽了抽。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语气真诚中带着三分幸灾乐祸。

「大哥放心。」

「先生心情好的时候,厨艺会发挥得更好。」

「你忍一忍,晚饭说不定有惊喜。」

李承乾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你骗鬼呢。」

船舱内光线柔和。

几扇雕花木窗半开着,江风裹着水汽涌进来。

窗棂投下的影子在铺着蜀锦的矮榻上晃来晃去。

苏牧把房青君放在榻上,动作轻得不像话。

房青君坐稳之后,两只手绞成麻花放在膝盖上,脑袋低得快要戳进自己胸口。

她不敢看苏牧。

刚才那一抱,她到现在还觉得心跳紊乱。

那个人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像灶膛里焖了一整夜的余火。

苏牧蹲下去。

他伸手解开房青君脚踝上缠着的白布。

白布已经跟血肉粘在了一起。

苏牧的手指捏着布头,极其缓慢地往外揭。

每揭一层,房青君就咬紧一次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硬是没出声。

最后一层布揭开。

苏牧的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脚踝乌青发紫,肿胀的皮肤绷得发亮。

有几处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成了暗色的痂。骨节处的淤血沉积得极深,颜色黑沉沉的。

筋骨错位,加上连日骑马的颠簸,伤口反覆撕裂。

再拖两天,这只脚怕是要废。

苏牧抬起头。

「房青君。」

他喊了全名。

房青君被这三个字吓得一哆嗦。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苏牧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像中的温柔。

有的是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堂堂宰相千金。」

苏牧的声音压得极低,「脚伤成这样,不请大夫,不坐马车,骑了几天马?」

房青君咬着嘴唇。

「五天。」

苏牧嘴角肌肉跳了两跳。

「五天。」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骑着马颠了五天。」

「嫌脚太多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够损。

房青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她使劲忍着,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

江风吹进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拂到脸侧。

鼻尖发酸。

「我不是——」

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苏牧正开启紫檀木箱,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怕你出事。」

房青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被江水的声响淹没。「汉中驿站的事,我听父亲说了。一百多个亡命徒围着你,你手里只有一把菜刀。」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泪珠子没擦乾净,挂在睫毛上。

「我在长安每天都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给你上药。」

房青君低着头,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蜀锦榻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骂我也好,嫌我添乱也行。反正我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息。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闷响。

苏牧拧开白玉瓶的盖子,一股极其清冽的凉意从瓶口散开。

药膏呈淡青色,质地细腻如玉脂。

这是系统奖励的极品外伤药,化瘀接骨丶活血生肌,大唐太医署倾尽所有也配不出这种东西。

他重新蹲到房青君面前。

左手托起那只肿得变形的脚踝。

指腹蘸了药膏,贴上伤处的皮肤。

房青君浑身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药膏触碰伤口的瞬间,一股透骨的清凉沿着脚踝蔓延开去。

积压了好几天的肿胀和灼痛,被那股凉意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

苏牧的手法极其讲究,拇指沿着踝骨外侧的经络缓缓推揉,力道不轻不重。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淤血最深的位置。

药膏在体温的催化下渗入皮下组织。

原本黑沉沉的淤血开始松动,皮肤表面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房青君咬着唇,手指揪紧了身下的蜀锦。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苏牧的手指就在她的脚踝上,那种触感让她从脚底麻到了头皮。

「把手伸出来。」

苏牧突然开口。

房青君愣了愣,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

手背上全是细碎的伤痕。

有些是骑马时被缰绳勒出来的,有些是赶路时被荆棘划伤的,还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烫伤痕迹,应该是在哪个茶肆里碰到了滚水。

这双手原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宰相千金的手。

苏牧没说话。

他又蘸了一指药膏,一道伤口一道伤口地涂过去。

房青君透过泪光看着苏牧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眉骨的线条乾净利落。专注的时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会变得极其安静。

那种安静让人想靠近。

想一直待在这种安静里。

她忽然就不哭了。

所有从长安带过来的委屈丶疲惫丶恐惧,在这间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统统被江风吹散了。

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涨得有点发疼。

但是那种很舒服的疼。

苏牧涂完最后一道伤口,拧上瓶盖,从木箱里翻出一卷乾净的白棉布,重新缠上她的脚踝。

手法专业得能直接去太医署上班。

「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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