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旁边早就烧开的铜壶,壶嘴冲着锅底正中央,滚水直灌下去。
轰!
水柱冲进滚油的锅底,剧烈的沸腾在一瞬间爆发。
蒸汽冲天而起。
翻滚的水花裹着煎透的鱼身疯狂翻涌。
锅里的汤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色,从清亮透明,到微微泛白,再到浓稠的奶色。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李承干看呆了。
「这怎么变白的?」
「大火逼的。鱼肉里的脂肪和蛋白被沸水打散,乳化成了细小的颗粒,汤就白了。火候不到,煮一天也是清汤寡水。」
苏牧说着,从案板旁端过一盘切好的豆腐。
嫩豆腐。
今早在嘉州上船前买的,用盐卤点的老法子,质地细嫩却不散。每一块切得棱角分明,大小均匀。
豆腐顺着锅沿滑进奶白色的鱼汤里。
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盖上锅盖。
「慢炖。」
苏牧撤了一把灶膛里的柴。
火焰从猛转文,锅盖边缘只冒出细细的白汽。
灶台边弥漫着一股极其温柔的鲜香。
那种鲜味顺着江风飘出船舱,飘过甲板,飘向四面八方。
李承干蹲在灶台旁边不肯走。
他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冻得嘴唇发紫,但鼻子却拼命地吸。
「先生,这汤是给谁做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卑微的试探。
苏牧扫了他一眼。
「房姑娘伤了筋骨,得补。鲫鱼豆腐汤温中下气丶利水消肿,正对症。」
李承乾的脸垮了。
他五天五夜拿命在赌,到头来先生做的第一顿饭是给别人的?
「那孤呢?」
「你刚啃了只鸭子,还饿?」
李承干梗着脖子,眼眶都红了。
「那是掌柜做的!跟先生您亲手做的能比吗!那差距比长安到嘉州还远!」
李泰在旁边换了身乾衣裳,头发还湿漉漉的,闻声插了一嘴。
「大哥,你就别争了。先生的汤,伤员优先。你这点皮外伤排不上号。」
李承干转头瞪他。
「你说这话不心虚?你在蜀地跟着先生吃了多少天了?甜皮鸭丶鸭血粉丝汤丶竹荪腊肉丶药膳羊汤,哪顿少了你?」
李泰心虚地咳了两声,低头假装整理衣带。
锅盖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鲜香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大约过了一炷香。
苏牧揭开锅盖。
白汽升腾之后,锅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奶白色的浓汤稠得挂勺。
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金黄油花,鲫鱼已经炖得酥烂,但形状完整,鱼肉微微绽开。
嫩豆腐吸饱了鱼汤的精华,原本雪白的表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象牙色。
苏牧捏了一撮白胡椒粉,手指一弹,粉末均匀地散落在汤面上。
接着是一把翠绿的葱花。
绿与白的碰撞。
那股鲜香彻底被启用了。
不是冲鼻的浓烈,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醇厚。
李承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五天五夜没睡好觉太累了。
可能是从长安到嘉州一千多里路太苦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碗汤太香了。
「先生。」
李承干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
船舱里安安静静的。
江风从半开的木窗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山林的草木清香。
苏牧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推开门帘走进来。
碗里的鲫鱼豆腐汤还在冒着细密的白汽,奶白色的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白胡椒。
房青君靠在软枕上,脚踝处的药膏还在持续散发着沁凉的舒适感。
她听到脚步声,赶紧把刚才偷偷贴在胸口乱跳的手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窗外。
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喝了。」
房青君乖乖坐直身子,双手捧起瓷碗。
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恰到好处。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奶白浓稠的汤汁里,鲫鱼肉已经炖得酥烂绽开,鱼刺都软了。
嫩豆腐染上了淡淡的象牙色,边角微微鼓起,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鲜!
那种鲜不是猛烈的冲击,是极其温柔的渗透。
从舌尖开始,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落进胃里的瞬间,五天五夜积攒的疲惫和寒凉被一口汤彻底瓦解。
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
指尖回暖,脚趾回暖,连鼻尖都跟着热起来。
房青君的眼眶又酸了。
她拼命忍着,埋头喝汤。
一勺接一勺,舀得又急又快。
豆腐滑进嘴里,绵软细嫩,轻轻一抿就碎了,满口都是鱼汤的醇厚。
鱼肉入口即化,没有半根刺扎嘴,每一块都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苏牧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把紫砂壶。
他没催,也没走。
就那么坐着,偶尔喝口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江面。
房青君喝到碗底见空。
最后一口汤咽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暖意包裹住了。她放下碗,抬起头。
苏牧正好也转过来。
四目相对。
房青君的心脏猛跳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好喝吗?」
「嗯。」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牧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帘前停了一步。
「睡一觉,明早脚就能消肿。」
门帘落下。
房青君盯着晃动的布帘看了好久。
她慢慢躺回软枕上,把被子拉到鼻尖,整个人缩成一团。
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
甲板上的画风跟船舱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牧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灶台前的大铁锅里还剩小半锅鱼汤。
锅沿上趴着两个人。
李承干从左边探着脑袋,手里攥着一只木碗,正往锅里伸。
李泰从右边挤过来,整个上半身都快栽进锅里了,手里拿着一把铁勺,跟李承乾的木碗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滚滚蹲在灶台正前方。
两只前爪搭在锅沿上,大脑袋埋在锅里,呼噜呼噜喝得正欢。
「让开!这是孤先看到的!」
李承干一肘子顶在李泰肋骨上。
「放屁!这鱼是我下水捞的!没有我你连鱼毛都喝不着!」
李泰不甘示弱,屁股往旁边一顶,直接把李承干挤出去半个身位。
李承乾急了。
他伸手去抢李泰的铁勺,两个人的胳膊在锅上方绞成麻花。
滚滚被他俩的动静吵到了。
它从锅里抬起脑袋,嘴边挂着一块鱼肉,黑豆眼里写满了不爽。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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