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1 / 1)

洛阳城,南市。

自打厨艺大比那碗「假燕菜」横空出世,苏世的名字算是彻底在洛阳厨行砸出了响动!

张家水席的郭老亲自登门,提着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想请他去后厨挂个客座主勺的虚衔。

李记酱园的东家更直接,拍出五百两雪花银,就求他把那道萝卜丝的做法写在纸上。

苏世全给推了。

他把自己关在客栈后厨,连着三天没出门。

案板上摆着十几道菜。洛阳水席的牡丹燕菜丶连汤肉片,蜀地的水煮肉片,太原的过油肉。

每一道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刀工精湛,火候分毫不差,连摆盘都跟原本的做法一模一样。

但苏世看着这些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连汤肉片送进嘴里。

肉滑,汤酸,胡椒的辛辣在舌尖上跳。

味道是对的。

跟郭老做的一模一样,甚至因为他用物理除臭法处理过猪肉,腥气更少,味道更纯。

可就是因为太像了,才让他觉得憋屈。

他现在的厨艺,就像是一面镜子。别人做什么,他能照着复刻出来,甚至比原版更精细。

但镜子里,唯独没有他自己。

苏先生教他的刀工,教他的火候,教他的去腥手法,他全学会了。

可先生教的,是别人的东西吗?

苏世放下筷子,把玄铁菜刀塞进刀鞘,推开后厨的门,走了出去。

腊月的洛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

洛河水流得慢,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残荷枯梗在风里直哆嗦。

苏世坐在河边的青石台阶上,由着冷风往脖领子里灌。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守着个泥炉子,时不时拿火钳拨弄两下里头的炭。

红薯的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苏世盯着那泥炉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狗剩啊。」

记忆里,苏牧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离开嘉州的前一天晚上。苏牧站在院子里,手里掂着那把玄铁菜刀,正切着一块最便宜的猪五花。

「你能把刀工练到切萝卜丝不断,能把火候卡到一分不差。这叫基本功。」

苏牧把切好的肉片扔进铁锅,热油刺啦一声爆响。

「但基本功再扎实,你也只是个匠人。匠人做菜,照本宣科。大师做菜,讲究个随心所欲。」

苏牧往锅里撒了一把红艳艳的乾物,又抓了一把蜀地特产的花椒。

「厨道这东西,不拘泥于形。蜀地潮湿,人爱吃麻辣发汗;中原乾冷,人爱吃酸辣暖身。

你把各地的风味学去了,得揉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融会贯通,方能自成一派。」

融会贯通,自成一派!

苏世猛地站起身。

卖烤红薯的老汉吓了一跳,火钳差点掉在地上:「后生,买红薯不?」

「不买!谢谢阿伯!」

苏世拔腿就跑,顺着洛河堤岸一路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但他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原来如此!

先生不是让他来当复刻机器的!

当初,先生选择自己,不也是因为自己对味道有独特的见解么?

......

客栈后厨。

苏世冲进门,把案板上那些复刻的菜品全倒进了泔水桶。

他转身,从角落的竹筐里翻出两样东西。

一块白豆腐。

一块昨天刚杀的猪血。

 苏世把豆腐和猪血放在案板上。

玄铁菜刀出鞘。

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切豆腐不用力,靠的是手腕的巧劲。刀锋压下去,豆腐顺着纹理裂开,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

猪血同样处理,大小跟豆腐块分毫不差。

一红一白,泾渭分明。

接着,他解开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袱。

包袱里有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半袋子红彤彤的乾物。

这是离开嘉州时,先生塞给他的。先生叫它「辣椒」,大唐根本见不到的稀罕物,辣味比茱萸霸道十倍。

旁边还有一小包蜀地贡品级别的青花椒。

苏世捏了一小把辣椒,又抓了一小撮花椒,放在小石臼里,捣碎。

麻辣的味道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但这还不够。

他转身,从调料架上拿下洛阳本地的三年陈醋,以及西域来的白胡椒粉。

蜀地的麻辣,狂野,燥热。

中原的酸辣,醇厚,内敛。

这两种味道,天生犯冲。强行混在一起,大机率是一锅味道怪异的泔水。

但苏世今天偏要试一试。

起锅,烧油。

底油用的是混合了猪板油和菜籽油的熟油。

油温七成热,葱姜蒜末下锅,爆香。

紧接着,捣碎的辣椒和花椒倒进去。

刺啦!

红油迅速析出,一股霸道的辛辣味在后厨里散开。

苏世手里的铁勺没停,快速翻炒。

等辣味达到顶点,他抄起半碗高汤,顺着锅边猛地泼下去。

水油相撞,白烟升腾。

这高汤是用猪骨和老母鸡熬的,本就浓郁。此刻跟红油混在一起,汤色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

等汤烧开,豆腐块和猪血块下锅。

红白相间的方块在滚烫的红汤里翻滚。

火候转小,慢炖。

豆腐要入味,猪血要滑嫩,这中间的火候全凭一双眼和一双手。

半盏茶的功夫。

苏世掀开锅盖。

就是现在!

他端起那碗陈醋,毫不犹豫地倒进锅里。

醋遇高温,酸味挥发,留下的是发酵后的醇香。

紧接着,一把白胡椒粉撒下去。

酸辣的复合味型,硬生生切入了麻辣的底子里。

最后勾个薄芡,淋上几滴香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出锅!

一个大海碗,装得满满当当。

红亮的汤汁,白嫩的豆腐,暗红的血旺,翠绿的葱花。

麻丶辣丶酸丶香,四种味道在空气中交织丶碰撞丶融合。

苏世站在灶台前,看着这碗菜,胸口起伏。

这是他自己的菜。

没有名字,没有菜谱,全凭心意做出来的一道菜。

他盛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闭上眼。

舌尖先是尝到了陈醋的酸,紧接着,辣椒的燥烈和花椒的酥麻如同千军万马般踩过味蕾。

就在舌头快要承受不住这股狂野的时候,胡椒的暖意和高汤的醇厚又悄无声息地包裹上来。

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苏世睁开眼,嘴角慢慢咧开。

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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