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客栈大堂被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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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张八仙桌。
桌前坐着两个人。
洛阳厨行公会会长,那个在厨艺大比上被一碗萝卜丝喝哭的白胡子老头。
还有张家水席的郭老。
两人是被苏世硬请来的。
「小子,大中午的把我们两个老骨头折腾过来,说是有了新菜。」
郭老摸着胡子,打量着站在桌旁的苏世,「你那萝卜丝确实绝,但厨道一途,靠一道菜吃一辈子可不行。」
白胡子老头端着茶盏,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审视。
苏世没辩驳。
他转身进了后厨,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盖着个瓷碗。
搁在桌上,掀开。
一股极其复杂霸道的味道,直接冲进两个老头的鼻腔。
郭老手一抖,揪下了自己两根胡子。
白胡子老头茶盏顿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碗红彤彤的东西。
「这……这是何物?」郭老咽了口唾沫。
「豆腐,猪血。」苏世语气平静。
「胡闹!」
白胡子老头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豆腐寡淡,猪血腥臊。这两样下贱物事,怎么能登大雅之堂?你这汤色红得发邪,味道如此刺鼻,简直是乱弹琴!」
苏世没退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位前辈,尝一口再说。」
郭老看了看那碗菜,又看了看苏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块猪血,连带着一点红汤,送进嘴里。
白胡子老头冷哼一声,也拿起了汤匙,舀了一块豆腐。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门外街上的叫卖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郭老的脸涨红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血……怎么这么滑?没有一点腥气,反而……反而带着一股奇特的异香!」
他顾不上烫,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这回他吃出了门道。
「蜀地的花椒?不对,还有一种更霸道的辛辣!这辣味不烧喉咙,直接钻进五脏六腑。可是……可是这底味明明是咱们洛阳水席的酸辣底子!」
白胡子老头没说话。
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块豆腐在他嘴里化开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团火里,紧接着又被一汪温醇的酸汤包裹。
麻辣的狂野撕开了味蕾的防线,酸辣的醇厚又温柔地抚平了创伤。
这种在口腔里层层递进丶不断反转的复合味型,他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
「这菜……」
白胡子老头放下汤匙,手在微微发抖,「这菜叫什么名字?」
苏世看着两个老头被辣得冒汗却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麻辣酸汤血旺。」
「麻辣……酸汤血旺。」
郭老反覆念叨着这个名字,连连摇头,「把最下等的食材,用最冲突的调料,做出了最绝顶的味道。小子,你这手笔,太野了。」
白胡子老头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阳厨行,以后有你一席之地。不,是整个大唐厨界,早晚有你一席之地。」
他站起身,对着苏世拱了拱手。
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是平辈论交的敬重。
苏世侧身避开,还了个晚辈礼。
送走两位老饕,客栈大堂重归寂静。
苏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抬头看向南方。
长安的方向。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面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玄铁菜刀刀柄。
那碗麻辣酸汤血旺,是他给自己的答案。
不拘泥于形,不盲从于古。
把学到的东西砸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长出新的血肉。
「先生。」
苏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没有给您丢脸。」
一阵风吹过,卷起街角的落叶。
苏世转身走回后厨,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
......
滚滚舔完筷子上的糖醋汁,心满意足地蹲在灶台边,小眼睛滴溜溜转,盯着锅里红亮的汤汁。
苏牧没再理它,转身去看油锅。
初炸的鳜鱼已经定型,外皮呈现出浅浅的微黄色。菱形花刀切开的鱼肉完全绽放,根根倒竖,层层叠叠。
苏牧手腕使劲,漏勺往上一捞。
哗啦!
热油顺着网眼沥回锅里,鱼身被平稳地移到旁边的铁架上控油。
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让让,劳驾让让。」
声音耳熟。
苏牧偏头看去,后厨本就被滚滚撞开的木门外,站着个老头。
松鹤楼的陆师傅。
这老头平日里在润州城横着走,走到哪家酒楼不是被当大爷供着。这会儿却缩着脖子,两只手互相搓着,站在门槛外头,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李承干和李泰挡在门口,一人一边,门神似的横着手臂。
「哪来的老头?闲杂人等不许进。」李承乾冷着脸。
陆师傅也不恼,陪着笑脸,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拼命抽动。那股极具穿透力的酸甜香气,早就把他的魂勾走了。
「两位公子,老朽陆长明,松鹤楼的厨子。在品鱼大会上有幸见过苏先生一面。」
陆师傅垫着脚,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直勾勾盯着灶台上的那条炸鳜鱼,「老朽就是闻着这味儿找来的。这酸甜里透着果木香,还有陈年香醋的醇厚,绝了!真绝了!求两位通融通融,让老朽进去开开眼。」
李泰撇嘴:「看什么看,本王……本公子还饿着肚子等吃呢。去去去。」
「让他进来吧。」
苏牧的声音从灶台后传出。
李承干和李泰对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路。
陆师傅一溜烟钻进后厨。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黏在了铁架上控油的鳜鱼上。
「这……这是太湖那条虎纹大鳜?」
陆师傅快步走近,看清了鱼身上的花刀,倒抽一口凉气。
几十刀下去,深浅一致,没有一刀破皮。鱼肉受热翻卷,形成一个完美的球状。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陆师傅两手哆嗦着,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这件艺术品。
苏牧没管他大呼小叫,往灶膛里添了两根乾柴。
火势陡然变大,锅里的底油重新烧了起来。
「老先生看归看,别挡着光。」苏牧拿起漏勺,在油锅上方悬着。
陆师傅赶紧退开两步,退到墙角,眼睛却一眨不眨。
「苏先生,这鱼不是已经炸过了?颜色虽然浅了些,但形状已经固定。再下锅,肉可就老了。」陆师傅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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