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盯着油面。
青烟开始往上冒。
「初炸定型,复炸逼油。」
八个字,言简意赅。
陆师傅愣住了。
苏牧没再多解释。他伸手在油锅上方一探。
九成热。
油面翻滚,热浪烫人。
苏牧左手捏住鱼头,右手用漏勺托住鱼身,毫不犹豫地将控过油的鳜鱼再次沉入锅中。
刺啦——!
声音比第一次下锅时响亮十倍。
极高的油温瞬间包裹住鱼身。
鱼皮表面残留的水分在这一刻被彻底蒸发,连带着初炸时吸入的多余油脂,也被高温强行逼了出来。
整个后厨被白烟笼罩。
苏牧在心里默数。
复炸的时间短得要命,多一息肉就柴,少一息皮不脆。
十息。
起锅!
漏勺破开油面,将鳜鱼稳稳捞出。
这一次,颜色变了。
通体金黄,色泽明艳得扎眼。外壳在高温下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层,每一根倒竖的鱼肉都透着酥脆的质感。
苏牧把鱼放在案板上,顺手拿起一双竹筷,用筷子背在鱼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咔咔!
清脆的声响。
不是敲击软肉的声音,而是敲在薄脆饼上的那种质感。
陆师傅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做了一辈子鱼,清蒸丶红烧丶水煮,样样精通。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
外壳硬成这样,里头的肉还能吃?
苏牧用筷子尖挑开一块酥脆的外皮。
热气顺着裂口冒出来。
外皮之下,鱼肉雪白如玉,肌理分明。汁水顺着往下淌,嫩得甚至能看到鱼肉在微微颤动。
外酥,里嫩。
两种截然相反的口感,被一道工序完美融合在一条鱼身上。
陆师傅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技!这才是真正的厨道巅峰!」
老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老朽做了三十年鱼,今天算是全活到狗身上去了!朝闻道,夕死可矣。老朽今日死而无憾了!」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门口,被这老头的反应吓了一跳。
小兕子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啃完的甘蔗:「老爷爷,你为什么要哭呀?是被锅锅香哭了吗?」
陆师傅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对,香哭了,馋哭了。」
苏牧没理会这出闹剧。
菜还没做完。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青花瓷盘。
盘底铺了一层焯过水的翠绿菜心。
苏牧双手托着炸好的鳜鱼,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盘子正中。
鱼头昂起,鱼尾高高翘向天际。
金黄色的鱼身蓬松饱满,配上底下的绿叶,真就活脱脱一只卧在草丛里的松鼠。
造型有了。
还差最后一口气。
另一口锅里的糖醋汁已经放凉了些许。
苏牧重新点火,将糖醋汁烧至沸腾。
红亮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酸甜的味道再次充斥整个空间。
「拿个空碗来。」苏牧头也不抬地吩咐。
李承干反应极快,从旁边抓起一个乾净的瓷碗递过去。
苏牧用铁勺从炸鱼的油锅里舀了小半勺滚油,直接泼进沸腾的糖醋汁里。
明油亮芡。
原本就红润的糖醋汁,在滚油的激发下,瞬间亮得能照出人影。浓稠度恰到好处,用勺子舀起,拉出一条黏稠不断的红线。
「退后。」
苏牧端起装满糖醋汁的铁锅,转身走向案板。
陆师傅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李承干拉着李泰和小兕子退到门外。滚滚也察觉到了危险,捂着脑袋躲在柴火堆后面。
苏牧走到青花长盘前。
手腕微微倾斜。
滚烫的糖醋汁顺着锅沿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同样滚烫的鱼身上。
呲啦——!
吱吱吱!
奇迹在这一刻发生。
热汁与酥脆的热鱼皮碰撞,没有发出寻常的爆油声,而是发出了一连串尖锐丶短促的声响。
那声音,起伏跌宕。
吱吱,吱吱!
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松鼠在欢快地啼叫!
陆师傅呆住了。
李承干张大了嘴。
李泰手里的松子掉在地上。
小兕子扔了甘蔗,拍着小手又蹦又跳:「活了活了!松鼠叫了!」
伴随着这声啼鸣,一股极其浓郁的酸甜香气混合着鱼肉的鲜香,呈扇形向外扩散。
没有任何阻挡。
直冲天灵盖!
番茄酱的果香丶陈年香醋的醇厚丶冰糖的清甜丶大鳜鱼的极鲜。
四种味道在极高温度的催化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融合。
视觉上,金黄的鱼身披上了一层红亮剔透的外衣,鱼尾高翘,栩栩如生。
听觉上,那清脆的「吱吱」声还在后厨里回荡,经久不息。
嗅觉上,霸道的酸甜香气已经顺着院墙飘到了外头的街道上,引得路过的野狗都在疯狂扒门。
三重冲击。
摧枯拉朽。
整个后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条「松鼠」还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陆师傅瘫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
他脑子里已经空了,什么刀工火候,什么清蒸红烧,全被这一声「吱吱」砸得粉碎。
李承乾死死盯着盘子,喉结疯狂上下滚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牧非要逼着他们剥那两斤松子。
这道菜,配得上任何苛刻的准备。
苏牧放下铁锅。
从旁边那个装满松子仁的粗瓷碗里,抓起一把白胖完整的松子。
手腕一抖。
白色的松子仁如同雪花般洒落,均匀地镶嵌在红亮的鱼身缝隙里。
红丶黄丶绿丶白。
色彩对比强烈到了极致。
「松鼠鳜鱼。」苏牧拿过一块干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趁热吃。」
苏牧抓起案板边那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李承干和李泰抠了半个时辰才凑齐的两斤松子仁。白胖,圆润,没有一颗碎裂。
手腕微微倾斜。
松子仁从碗口倾泻而下,落在刚浇完糖醋汁的鳜鱼身上。白色的果仁嵌进红亮黏稠的汤汁里,稳稳挂在炸得酥脆的菱形鱼隙中。
几粒提前焯过水丶翠绿饱满的青豆跟着撒落其间。
红的底色,金黄的鱼肉,白的松子,绿的青豆。
视觉冲击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那股霸道的酸甜香气,混着松子受热后激发的坚果油脂香,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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