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招揽(1 / 1)

大雪下了三天。

潼关以北的官道全白了。

车辙印子埋了个乾净,马腿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苏世牵着驴站在岔路口,眯着眼往前看。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睁不开眼。

走不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回头看了一眼驴背上绑着的包裹。

路边竖着一根木桩子,上面钉了块木牌。

字让雪糊了大半,拿袖子擦了擦,勉强认出来。

前方三里,镇北营。

苏世拽了拽驴的缰绳,往那个方向走。

镇北营不大,三排夯土房加一圈木栅栏。

门口两个哨兵缩在棚子底下烤火。

看见有人牵驴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

「干什么的?」

苏世拱了拱手。

「路过的,雪太大走不了,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后生,肩膀宽,手粗,不像书生,也不像商贩。

「等着。」

哨兵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甲的汉子从里头出来。

三十来岁,满脸风霜,颧骨高高的,嘴唇乾裂。

校尉的打扮。

「哪儿来的?」

「扬州,往长安去。」

校尉又看了看他。

「行,进来吧。东头那排房子有空铺,别乱走。」

苏世牵着驴进了营寨。

雪还在下。

营里冷清得很,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人扫。

几个兵卒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打哆嗦,脸色灰败。

经过伙房的时候,苏世脚步慢了。

伙房门敞着,里头烟气不大。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水寡白,漂着几根骨头。

旁边的案板上摞着一摞饼,颜色灰黄。

拿指头戳了戳。

硬得能砸死狗。

两个伙头军蹲在灶边,一个在添柴,一个拿大勺搅锅。

搅了半天,捞起来看了看,摇头。

「还是这个味儿。」

另一个叹气。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汤跟涮锅水一样,谁喝得下去。」

苏世没停,接着往东头走了。

他把驴拴在棚子里,给它添了把乾草。

自己进了空铺,把包裹搁好。

躺了一刻钟,没睡着。

起来了,往伙房那边走。

开饭的时候到了。

营里的兵卒排着队,一人领一块硬饼一碗汤。

队伍安静得不正常,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

就是那种认命了的沉闷。

前头一个年轻兵卒端着碗坐在檐下,喝了一口汤,眉头皱起来。

忍了忍,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没喝下去,把碗搁在地上了。

他拿起那块硬饼啃了一口,嘎嘣响。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磨得腮帮子疼。

旁边年纪大些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

「凑合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兵卒没吭声,端起碗把汤往嘴里灌。

灌到一半呛了,咳了好几声。

苏世站在伙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伙房。

两个伙头军正在收拾锅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白天来借宿那个?」

「嗯。」

苏世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案板上剩的几块硬饼。

「你们这汤,怎么熬的?」

「羊骨头加水煮呗。」

胖一点的伙头军摊了摊手。

「就这条件,盐都快用完了,还能怎么熬?」

苏世蹲下来,从灶底扒拉出一根没烧透的柴。

看了看火候,又站起来掀开锅盖闻了闻。

骨头没焯水,血沫子全煮进汤里了。

火也不对,一直文火吊着,油脂没乳化开。

「我来弄。」

两个伙头军对视了一眼。

「你?」

「厨子。」

苏世把袖子卷上去。

「你们还有多少羊骨头?」

「后头还有半扇。」

瘦的那个指了指后院。

「前天杀的羊,肉分了,骨架子没人要。」

「拿来。连那些硬饼也搬过来。」

胖伙头军犹豫了一下。

「这……得跟校尉说一声吧?」

他从包裹里抽出玄铁菜刀,刀身乌黑,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两个伙头军的目光被那把刀钉住了。

这刀……不是普通货色。

「愣着干嘛?搬骨头去。」

胖的跑了。

瘦的也跟着跑了。

半扇羊骨架子被抬进来,连着些碎肉和筋膜。

苏世拿起灶边的铁锤,对着骨头一节一节砸开。

每一锤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关节处轻敲,管骨处重砸,骨髓露出来,白花的。

锅里的旧汤倒了。

重新烧水。

水滚之后把砸碎的骨头丢进去,大火焯了一遍,血沫子翻上来黑乎乎一层。

捞出来,冷水冲净。

换一锅清水,骨头重新下锅。

这回火候不一样了。

猛火烧开,大泡翻滚,把骨髓和油脂全逼出来。

汤从清的变成白的,从白的变成浓的。

苏世拿勺子撇掉浮沫,又往里丢了两片姜和几粒花椒。

膻味没了。

香气从锅里往外头钻,浓郁的骨汤香气。

伙房外面开始有动静了。

几个兵卒端着空碗经过,鼻子抽了抽,脚步停了。

「什么味儿?」

「伙房里熬东西了?」

「不对啊,刚才那汤不是这味儿……」

校尉也过来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

苏世头没抬,手里正在切东西。

案板上摆着几块硬饼,被他拿刀背敲成几瓣,又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

「给弟兄们做顿饱饭。」

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那股汤香堵回去了。

他咽了口口水,退了一步。

「你……随便。」

苏世没回头。

他把那些硬饼碎块拢到一边,又从案板下面翻出来一捆乾粉丝和半把木耳。

木耳用温水泡着,粉丝掰成段。

骨头汤已经熬了快半个时辰,浓白如奶。

苏世从羊骨架上片下残余的碎肉,切成薄片。

刀工极快,肉片透光,但厚薄均匀。

锅里的汤分成两份。

一份继续熬底汤,一份舀进另一口小锅里,把粉丝和木耳放进去煮。

「碗。」

苏世伸手。

胖伙头军捧着一摞粗陶大碗跑过来,跟伺候祖宗一样。

苏世往每个碗底码了一层饼碎,铺上粉丝和木耳,再码几片羊肉。

最后一步。

大勺从底汤锅里舀起滚烫的浓汤,高举起,往碗里浇下去。

滋——!

汤冲在饼碎上,蒸汽腾起来。

饼碎吸饱了汤汁,从硬邦邦变成软糯。

羊肉片被汤一烫,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红转白。

撒葱花。

撒香菜。

碗边搁一小碟糖蒜,再舀一勺辣酱点在汤面上。

红油化开,在浓白的汤面上荡出一圈。

「好了。」

苏世把勺子搁下。

「端出去。」

伙房门外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

第一碗被校尉端走了。

他蹲在檐下,捧着碗,低头看了两眼。

汤浓得能挂碗壁,肉嫩得发颤,饼碎吸满了汁水。

一筷子下去软烂绵密。

他喝了一口汤。

烫。

但鲜!

鲜得他眼角抽了一下。

没有膻味,一点都没有。

只有骨汤香和肉香,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去。

第二口,第三口。

校尉开始往嘴里扒拉饼碎和粉丝,腮帮子鼓起来,嚼得飞快。

辣酱的劲头从鼻腔里冲上来,额头开始冒汗。

一碗见底,他把碗举起来舔了舔碗壁。

周围的兵卒看傻了。

然后一窝蜂往伙房门口挤。

苏世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伙头军已经上手帮忙了。

按他的法子,码碗,浇汤,撒料。

流水线一样往外送。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劲头没了。

到处都是呼噜喝汤的声响,筷子碰碗壁的叮当声。

还有人吃到一半抬起头来骂了一句脏话。

「娘的,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三天了,老子三天没吃进去东西,今天这碗汤差点把舌头吞了!」

那个之前啃不动硬饼的年轻兵卒,端着碗蹲在墙根,埋头猛吃。

吃完一碗,舔了舔嘴唇,红着脸又去排了一次队。

半个时辰后,整个营地安静下来。

兵卒们东倒西歪靠在屋檐下,柱子旁,墙根边。

一个个脸上泛着红光,额头挂着汗珠子,肚子撑得溜圆。

寒气散了。

不是被衣服捂散的,是从胃里头往外暖出来的。

校尉放下碗,走到伙房门口。

苏世正在刷锅,动作利索,灶台擦得乾乾净净。

「兄弟。」

校尉抱拳,态度跟白天判若两人。

「你到底什么来头?」

苏世拧乾抹布,搭在灶沿上。

「说了,厨子。」

「屁话!」

校尉压低了嗓子。

「我在军中十二年,吃过最好的饭是大营主厨做的。跟你这碗汤比,猪食。」

苏世没接话,开始收拾案板。

校尉咬了咬牙。

「留下来。我去跟上头说,给你军中主厨的编制。月俸三两银子,管吃管住。」

苏世摇头。

「五两!」

还是摇头。

「你开价!」

苏世把玄铁菜刀擦乾净,重新裹好油布,塞进包裹里。

他直起腰,看着校尉。

「多谢校尉抬举。但我还有事,得去长安。」

校尉的脸垮了。

「长安?去长安干嘛?」

苏世把包裹往肩上一甩。

「找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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