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炭盆里埋着一个银光的圆包,热气从锡纸缝里往外冒,带着甜味。
「烤梨?」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倒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
苏牧用铁钳把梨翻了个面。「梨性寒,直接吃伤脾胃。烤过之后寒气去了大半,配上川贝冰糖,润肺止咳。」
「原来如此。」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牧身上停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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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完了,该进正题了。
苏牧心里清楚。
这位国舅爷不会无缘无故跑来看一个小丫头咳嗽。
果然。
长孙无忌端坐了片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近来朝中议论颇多。户部那帮人嚷着要扩大茶马互市的限制范围,不光是突厥,连西域诸国的茶叶配额也想砍。」
苏牧没接话。
铁钳在炭火里翻了一下。
「老夫倒觉得,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长孙无忌看着苏牧的侧脸。
「一下子把口子收得太紧,万一逼出乱子来,反而不美。苏先生以为呢?」
苏牧把铁钳搁在盆沿上,用火筷子拨了拨炭。
「长孙大人问我?」
「随便聊聊。」长孙无忌笑得温和。「先生见识通达,老夫佩服。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苏牧低着头看了看炭盆里的梨。锡纸表面已经微微发黄了,底部有一小片焦痕。
他把梨从灰里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长孙大人,你看这梨。」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那个锡纸包上。
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拿铁钳指了指炭盆。「梨这东西,性寒。生吃败胃,煮着喝没滋味。得用文火慢慢烤,把寒气一点点逼出去,糖分才能化开,川贝才能渗进果肉里。」
他把铁钳插回炭堆。「急了不行。猛火一上去,外头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冷的。吃下去非但不润肺,反倒伤身。」
长孙无忌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苏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凡事都得讲个火候。急不得。」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收了收。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苏牧说的是梨。
但长孙无忌听出来了。
不是在说梨。
茶马互市的事,朝堂上谁在推波助澜,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长孙无忌自己最清楚。
他这趟来,本想摸一摸苏牧的底。这人到底想不想往朝堂里伸手?茶叶制夷的事传开之后,满朝文武都在猜苏牧的立场。
现在摸到了。
苏牧没有立场。
或者说,他的立场就是——别来烦我。
但最后那句「急不得」,不是无所谓的口气。
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官场沉浮三十年,这点分寸他拎得清。
「先生说得是。」长孙无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老夫受教了。」
苏牧没客气。
「不送。」
长孙无忌笑了一声,朝小兕子摆了摆手。「兕子好好养着,舅公改日再来看你。」
小兕子摆了摆手。「舅公再见!」
长孙无忌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但出了院门之后,步子明显加紧了。
随从凑上来。
「大人?」
长孙无忌没说话。走出苏府大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才靠在车厢壁上闭了眼。
这个苏牧。
不想当官是真的,不在乎权势也是真的。
但这种人最可怕。
他不争,不抢,不站队。可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突厥人断茶半年,让陛下连夜跑来吃涮肉丶第二天就调整国策。
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官职都大。
更要命的是——他今天这番话,到底是在点我,还是在说给我背后的人听?
长孙无忌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苏府的方向。
不争,那便是争!
院墙后面,一缕青烟从炭盆里升起来,带着甜味。
马车动了。
......
院子里。
苏牧把锡纸拆开。
热气涌出来,裹着焦糖和川贝混在一起的甜香。梨皮烤得微焦,表面泛着蜜色的光泽,一碰就软。
他用勺子把梨肉挖开,里头的冰糖化成了琥珀色的糖浆,跟梨汁混在一起,浓稠晶亮。
小兕子已经等不及了,端着小碗凑过来。
苏牧把梨肉连着糖浆舀进碗里,吹了吹。
「慢点吃,烫。」
小兕子捧着碗,小勺子舀了一口。
从嗓子一路滑下去,那股干痒的感觉好了大半。
「好吃!」
小兕子眯着眼。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给小兕子搭上。看见长孙无忌的随从在门外候着的马车已经走了,回头看苏牧。
「长孙大人怎么走这么快?」
苏牧把铁钳收起来,拍了拍手。
「梨还没熟就想吃,我让他再等等。」
房青君没听懂,但也没多问。给苏牧递了条帕子擦手。
苏牧擦完手,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
长孙无忌这趟来得急,走得也急。说明这老狐狸在朝堂上已经有动作了,今天是来提前探口风的。
被他堵回去了。
但堵得了一次,堵不了第二次。
这位国舅爷不是善茬。
茶马互市的事只是个引子,他真正忌惮的是苏牧对李世民的影响力。
麻烦。
苏牧揉了揉太阳穴。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做做菜,养养媳妇,带带兕子。可这帮人偏不让他消停。
算了,兵来将挡。
......
......
长乐殿的炭盆烧了大半夜,还是不暖。
宫人们缩手缩脚地守在外殿,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里头的公主已经两天没叫人进去添茶了,饭也没怎么动,就那么靠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高阳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子秋风。
她进门就站在原地扫了一眼。
李丽质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脸色发白,眼底发青。
高阳把门带上,没叫宫人跟进来。
「大姐。」
李丽质抬起眼皮。
「来了。」
高阳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案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苏牧成婚,你没去。」
李丽质没接这句,低头理了理膝上的书角。
「大兄让你来的?」
「大兄说你这几天像消失了一样,让我来看看。」高阳停了一下。「我自己也想来。」
殿里没点太多的灯,窗外秋树枝子在风里动,影子打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高阳盯着她的侧脸,没再绕弯子。
「因为苏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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