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开水白菜(1 / 1)

苏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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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白菜根。

空棒骨。

洗锅水。

安静了几息。

灶房里其他参赛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边。

有人同情地摇头,有人幸灾乐祸。

刘奉御端着茶杯,没出声。

眼睛眯着,看着苏世的方向。

苏世抬手,把后背的黑布卷解了下来。

布卷搁在案板边上,绳结一抽,黑布自己散开。

乌黑的刀身露了出来。

玄铁菜刀。

刀面不反光,暗沉沉的,刀脊厚实,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

刀柄是老檀木的,缠了一层细麻绳,磨得油亮。

苏世把刀拎起来。

灶房里的笑声断了。

不是因为刀好看。

是因为苏世握刀的那一下。

五指合拢的方式,虎口的位置,手腕悬着的角度。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灶房里做了十几年菜的人,看这个比看什么都准。

孙六的笑僵在脸上。

王御厨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了。

苏世左手从案板上拿起一颗白菜根。

最烂的那颗。

外层帮子已经软了,边缘透着褐色,黏液糊了一层。

他把白菜根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顶端。

右手提刀。

没有人看清那一下的速度。

白菜根最外面那层发黄的帮子已经不在了。

切面齐整,贴着腐烂的边缘走了一圈,薄得能透光。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苏世的手腕每动一次,白菜根就小一圈。

烂的,软的,发黏的,全被片下来,薄一层叠一层,落在案板边上。

灶房里没人笑了。

孙六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他盯着案板上那颗白菜根,不,已经不能叫根了。

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团嫩芯,颜色是极浅的青白,水灵灵的,连一丝老筋都没有。

从一颗烂白菜根里,削出了这么一点东西。

七颗白菜根,全部处理完。

案板上排了七小团嫩芯,每一颗大小几乎一样。

旁边是一堆削下的废料,码得整齐。

苏世搁下刀,没看旁边任何人。

他走到案板另一头,拿起那三块猪棒骨。

骨头乾净得发白,上面真的一丝肉都没有。

普通厨子拿到这东西,能熬出什么?

清水味的骨头汤。

苏世从灶台边上摸了一把粗盐,又从角落的灰缸里抓了一捧草木灰。

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揉搓上骨头。

力道大。

骨头在他掌心里翻来翻去,粗盐颗粒把骨面上的油脂和残余的腥膜磨了下来。

草木灰的硷性把深层的血沫逼出来,棒骨表面从惨白变成了灰褐,又从灰褐变回了乾净的象牙色。

搓了一遍,冲水。

再搓,再冲。

三遍之后,苏世把鼻子凑近骨头闻了一下。

没味了。

他抄起案板上的刀背,对着棒骨砸下去。

咔嚓。

咔嚓!

三根骨头全部碎开,骨髓露了出来。

旁边参赛的几个人已经不做自己的菜了,全在偷看。

苏世把碎骨头一股脑倒进那盆浑浊的洗锅水里。

孙六差点叫出来。

那水他认识,昨晚刷大锅剩的,里头什么脏东西都有。

苏世没理会。

他从案板底下的杂料筐里翻了翻,捏出一小撮花椒,连十颗都不到。

扔进盆里。

然后整盆端起来,倒进灶上最大的那口铁锅。

猛火。

灶膛里的青冈木柴烧得劈啪响,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锅里的水从冷到热,气泡从底部往上翻。

浑浊的液体开始翻滚。

腥味冲上来,夹着油腻和酸臭,灶房里好几个人捂住了鼻子。

苏世蹲在灶前,手上没闲着。

他从杂料筐里又翻出了一把东西,鸡架碎骨上刮下来的肉末,鸭脖子边上的筋膜,边角下脚料。

别人扔掉的东西。

这些碎肉被他归到一处,用刀背反覆捶打。

捶成了细腻的肉茸,加了一点冷水搅散。

锅里的汤已经烧开了。

腥臭味浓得人想吐。

苏世站起来,端着那碗肉茸,走到锅边。

左手拿勺把锅里的浮沫撇乾净,右手把肉茸缓缓倒进去。

倒完了,拿勺子搅了三圈。

肉茸在滚烫的汤里散开,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

它们在吸附杂质。

每一粒肉茸都在把汤里的浑浊物拽到自己身上。

这叫扫汤。

苏世等了一会儿。

锅面上肉茸聚成了一层灰色的壳,他拿漏勺整块捞出来扔掉。

汤的颜色浅了一度。

第二遍。

他又从案板上取了预留的第二份肉茸,同样的手法倒进去,搅开,等它凝结,捞出。

汤又清了一层。

灶房里,那股腥味淡了。

一种隐隐的肉香从骨头深处熬了出来。

第三遍。

苏世这回没用勺子。

他把最后一份肉茸直接从锅沿抹了进去,同时右手掌在锅沿上方拍了三下。

孙六眼珠子瞪圆了。

锅边的铁沿滚烫,那巴掌拍下去的位置离沸水不到三寸。

热气往上冲,换别人手早缩回去了。

苏世的手没缩。

拍完三下,肉茸在锅中散得比前两次更均匀,沉浮之间,把最后的那点杂质全部裹走。

漏勺下去,灰壳捞起。

锅里的汤,安静了。

没有浑浊,没有油花,没有气泡。

锅面平得跟镜子一样,透明的液体底下能看见锅底的铁色。

肉香从锅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油腻的荤腥味,是被提炼了三遍之后剩下的精华。

浓郁,醇厚,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灶房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做菜的停了手,看热闹的停了嘴,连烧火的杂役都直起了腰。

王御厨的脸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那口锅看了一眼。

清的。

那盆洗锅水,变成了,他不敢想下去了。

苏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从案板上拿起那七颗白菜嫩芯,放进一只白瓷碗里。

碗是灶房角上找的,粗瓷,但洗乾净了,白底。

左手端碗,右手持勺。

舀了一勺汤。

汤从勺口落下来,清澈得没有颜色,只是微带着一点象牙色的暖调。

落在白菜芯上,菜叶被热汤一激,一瓣一瓣地往外翻。

白的菜,清的汤。

碗底什么调料都没有。

没有盐,没有酱,没有任何新增。

但那股香味,从碗里往外散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盖住了。

前头案板上有人在炒虾仁,油锅的香气本来很冲。

现在全被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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