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师徒遥遥相望(1 / 1)

福茗居三楼,临窗的位置。

苏牧手里捏着个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隔了两条街,人群的喧闹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但鼻子收到了。

一股熟悉的东西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味道。

是手法。

刀与食材接触时候那个频率产生的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

萝卜的,切得极薄极快的时候才有这种散法。

苏牧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还在往这边飘。

萝卜的,没错。

但不止萝卜。

风向变了一下,另一股味道挤进来。

油脂爆香的温度。

菜籽油烧到七成热时候特有的那种焦香,不是八成,不是六成,精准卡在七成。

苏牧把茶杯搁下了,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房青君正拿帕子给小兕子擦嘴角的糖渍,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苏牧已经走到窗前了。

两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两条街的屋顶,落在朱雀大街南段。

「怎么了?」

房青君问。

苏牧没答。

他在看。

隔了两条街,中间还横着一排酒楼的飞檐,按理说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灶台的位置他记住了。

刚才萝卜的气味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现在,那个方向又起了油烟。

不是普通的油烟。

菜籽油入锅后被高温激起的第一道白烟,带着特殊的节奏往上窜。

一下,停,两下,停。

颠勺。

每一次颠勺的间隔是两息。

不快不慢,食材在锅里腾空的时间刚好够翻一个面,落回去的角度是锅底弧面最深处。

这个节奏和角度,苏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刀刃切入食材时带出的风,跟别的刀不一样。

玄铁沉,走势猛,但收得住。

别人的刀是划过去的,玄铁菜刀是压过去的,带着一股往下沉的力道。

除了狗剩,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玄铁菜刀使出这种味道。

苏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小子,真到长安了?

「夫君?」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两条街外的灶台太远,只能看见升腾的炊烟和密密麻麻的人头。

「你在看什么?」

「一个故人。」

苏牧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沿上。

房青君没追问。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倒是李承干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今天跟着苏牧一家出来体察民情,穿的是普通的青布袍子,头上一顶竹编斗笠,遮了半张脸。

这会儿斗笠推到后脑勺上,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脖子伸得老长。

「先生!」

李承干扭头,眼睛里全是兴奋。

「刚才那个切萝卜的,您看见没有?」

「一整根萝卜切成纸!」

「那刀法……我在尚食局待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刚才!」

李承乾的手指着窗外。

「那个灶台又开始颠勺了,油烟的形状都跟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高手!」

「先生,要不我下去把那人招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盘算了。

「太子东宫缺个好厨子,要是能把这人收过来……」

「坐下。」

苏牧的声音不重,但李承乾的屁股条件反射一样落回了椅子上。

苏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人不用招。」

李承干眨了眨眼。

「为什么?」

苏牧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炊烟上。

那股油烟还在往上冒,节奏依旧稳定。

两息一颠,不急不躁。

好。

比之前稳多了。

「雏鹰还没长全翅膀的时候,你把它抓回窝里喂肉,它这辈子都飞不高。」

苏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让他自己扑腾。」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等哪天他自己飞到你面前了,那才是真本事。」

李承乾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没再说招人的事。

他的脑子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雏鹰。

风雨。

独自面对。

先生说的是那个厨子吗?

不。

先生说的是他。

太子。

东宫。

朝堂。

这些天跟着苏牧学做菜,劈柴,扫院子,他一直在等。

等苏牧开口教他真正的东西。

怎么对付长孙无忌,怎么平衡魏王,怎么在父皇面前既不出头又不落后。

今天这句话,就是答案。

别指望谁来替你挡风。

世家的打压,兄弟的竞争,朝臣的站队,你得自己扛过去。

扛不住就不配坐那个位置。

李承乾的后背挺直了。

他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这样,李承干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先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废话。

每一个字都有用。

「弟子明白了。」

李承干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苏牧抬了下眼皮。

「明白什么了?」

「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嗓音压低了。

「回了东宫,该面对的事,我得自己拿主意。」

「不能事事都来问先生。」

苏牧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这小子又脑补了。

算了。

歪打正着。

太子确实该自己拿主意了,老来找他拿主意算什么事?

他又不是太子太傅。

「嗯。」

苏牧点了下头。

「去给兕子买串糖葫芦,刚才那摊子往东走三十步。」

「是!」

李承干转身就跑下楼了,脚步带风,精气神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房青君抱着已经犯困的小兕子坐在旁边,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苏牧。

「你那个故人。」

她开口了。

「是不是你以前教过的?」

苏牧拿茶盖拨了拨杯里的茶叶。

「算是吧。」

「随手指点了几天。」

「那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苏牧的语气轻飘飘的。

「他要是有本事,自己会走到我面前。」

「他要是没这本事,见了也白见。」

房青君没再追问。

低头哄小兕子,小丫头已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在打架。

苏牧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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