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长孙无忌的忌惮,苏牧此子手这(1 / 1)

崔延没去追。

追不上了。

那条巷子弯弯绕绕通往城东,他一个穿绯袍的户部侍郎,大街上撒丫子跑,像话吗?

但事情不能不报。

金一刀的灶台前冷了大半。

刚才那些叫好的百姓散了七成,剩下的还在交头接耳,议论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

金一刀站在案板后头,手里那块擦刀的布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再做第三碗文思豆腐。

没脸做了。

崔延喊了身边的随从,附耳说了几句。

随从点头,转身就跑。

......

半个时辰后,长孙府书房。

门关着。

崔延站在书桌前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人隔着七八步闻出乾贝腥膜的时候,长孙无忌手里的笔停了。

「长什么样?」

「二十五六,高个,面白无须。」

崔延回忆着。

「穿的是寻常棉袍,但气度不一般。肩上扛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旁边跟着个穿白狐裘的年轻妇人。」

长孙无忌的笔搁下了。

「还有呢?」

「还牵了一头食铁兽。黑白的,圆滚滚的那种。」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长孙无忌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没说话,拿起面前的茶杯,发现手上有汗。

食铁兽。

全长安城,养食铁兽的只有一家。

苏牧。

崔延还在说。

「那人点评完就走了,没留名姓,也没参赛。属下追了两步没追上……」

「别追了。」

长孙无忌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崔延闭嘴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的脑子在转。

苏牧今天出现在朱雀大街,专门走到金一刀面前停下来,当众拆穿。

巧合?

不可能。

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不上朝,不领官,不封爵,但整个长安城的动静都瞒不过他。

长孙家花了两千贯从金陵请来的人,他一句话就废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

不是打脸。

是提醒。

提醒老夫,他看着呢!

厨神大赛是他提议办的。

规矩是他定的调子。

老夫在里头搅浑水,他不高兴了。

今天当众露这一手,是告诉所有人,谁的菜好不好,他说了算。

不用上场,不用当评审,站在人群里随口一句话,就够了。

长孙无忌把桌上摊开的几封信推到一边。

「崔延。」

「属下在。」

「金一刀那边,别再捧了。捧出来也没用。」

崔延愣了一下。

「那……扬州何家和成都赵家那两位?」

长孙无忌沉默了几息。

「让他们正常比。」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

「不要给钱,不要做安排。赢了是本事,输了认命。」

崔延没完全听懂,但不敢多问。

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指甲扣着窗框,一下一下地敲。

那个人不在朝堂,比在朝堂还难缠。

收手吧。

这一局,不跟他赌了。

......

朱雀大街南段。

海选灶台绵延到了街尾。

这一片没有北段那么热闹,围观的人少,评审也换了一批,都是尚食局内部的人。

因为这里是宫中代表的赛区。

三个灶台并排。

左边那个是孙六,王御厨的大徒弟,面前摆着一盘油亮的红烧肉,香味飘了满街。

中间那个是马七,一盘糖醋鲤鱼刚出锅,浇汁的时候嗤啦一声,酸甜味冲上来,围观的几个老太太直咽口水。

右边那个灶台前,人最少。

苏世站在案板后面。

穿的还是尚食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

头发拿一根麻绳束在脑后,利索。

案板上就放着一样东西。

一根白萝卜。

旁边的围观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经在窃笑了。

「那是什么?就一根萝卜?」

「左边那个做的红烧肉,中间做的鲤鱼,他就拿根萝卜上来?」

「怕不是来凑数的吧。」

有个大嗓门的汉子在后排喊了一句。

「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场了?这头是比厨艺的,不是卖菜的!」

哄笑。

苏世没回头。

他从腰后的黑布卷里抽出那把刀。

玄铁菜刀。

刀身乌黑,不反光。

刀脊厚,刀刃薄到几乎看不见。

檀木刀柄上的麻绳磨出了包浆。

笑声淡了一些。

苏世把萝卜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顶端。

右手握刀。

动了。

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亮刀花的废动作。

刀从上往下落,贴着萝卜表面走。

第一片。

薄。

极薄!

薄到案板上那片萝卜透出了底下木纹的颜色。

围观的人里有个卖菜的摊贩,看见那片萝卜的厚度,嘴里的瓜子壳掉了。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苏世的手腕开始加速。

不是一刀一刀往下切了,是连续不断的震动。

刀身的频率肉眼已经跟不上,只能看见一团灰黑色的残影,在萝卜的顶部到底部之间来回。

笑声没了。

整条街都没声了。

那根萝卜在缩小。

但它没有散。

每一片都连在底部的根茎处,没有断。

连刀片。

从顶到底,一整根萝卜,被切成了数百片连在一起的薄片。

苏世停手的时候,左手松开,那根萝卜自己从中间往两边铺开来。

摊在案板上。

一整根白萝卜变成了一张铺满案板的纸。

每一片之间藕断丝连,厚度均匀,光能透过去。

没人出声。

苏世收刀回卷,从案板下面端出一碗清水,把萝卜片推进去。

连刀片在水中展开,层层叠叠。

然后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盐,糖,米醋。

三样,各一撮。

撒进去。

一道凉拌萝卜连刀花。

没有火,没有锅,没有油烟。

从头到尾,就一把刀。

左边灶台的孙六,端着红烧肉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五花肉炖得烂熟,酱色油亮。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看他的菜。

中间的马七更惨,糖醋鲤鱼的醋汁已经凉了,鱼皮开始发皱。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右边那张案板上。

评审席上坐的是尚食局的刘奉御。

他没动。

茶杯端在手里,搁在嘴边,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有十几息了。

直到旁边的文书轻声提醒了一句。

「大人,该打分了。」

刘奉御才把茶杯放下来。

他没打分。

他站起来,走到苏世面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萝卜。

又看了看苏世的脸。

年轻。

比他进尚食局的时候还年轻。

「你那把刀。」

刘奉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跟你师父的,不一样。」

苏世把刀卷系好,背回肩上。

「师父的刀,快而不见。」

他答。

「我的刀,重而不藏。」

刘奉御点了点头,退回评审席,提笔在簿册上写了个甲字。

围观的人群这时候才炸开。

「好刀!」

「这刀法……我一辈子没见过!」

「这小子谁啊?尚食局的人?」

「方才那个金一刀呢?叫他来看看,什么才叫一刀!」

苏世没听这些。

他把案板收拾乾净,把碗里的萝卜连花端给了边上看热闹的小孩。

转身离开灶台,往街尾走。

走出十几步,他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城东那边有座三层茶楼,离这儿隔了两条街,屋檐上挂着福茗居的招牌。

看不见人。

但苏世嘴角动了动。

师父应该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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