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评审席上抢了一通鱼,盘子见底了。
五个人的筷子还搁在盘沿上,谁都没放下。
周师傅咂吧着嘴,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回味,从回味到不甘。
「没了?」
「没了。」
年轻老师傅把盘子翻了个底朝天,连汤汁都刮乾净了。
李世民脚步拐了个弯,直奔评审席。
龙靴踩在木台上咚咚响,五个评审同时站起来,椅子哗啦啦倒了两把。
「陛下……」
「筷子。」
王德全从袖子里变出一双银筷,递上去。
李世民扫了一眼空盘子,脸一黑。
「都吃完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
周师傅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赶紧抬袖子擦了。
「苏世!」
李世民扭头朝灶台那边喊。
苏世站在最末尾的灶台后面,听到喊声,身子一绷。
「把你锅里剩的给朕端过来。」
苏世愣了一息。
锅里还有剩的?
有。
铲鱼装盘的时候,有小半块鱼尾碎在锅底了,混着浓稠的蒜蓉酱汁黏在那儿。
他本来打算收拾掉的。
苏世端着铁锅走过来。
锅底那块碎鱼肉不大,拇指长短,裹着一层深褐色的酱。
李世民没让盛盘。
直接伸筷子进锅里夹。
三千多双眼睛盯着。
银筷夹起那块鱼肉,酱汁拉了根丝。
李世民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牙齿切进去的触感,不对。
不是两天死鱼该有的质地。
鱼肉的纤维被盐和发酵重新编排过了,一丝一丝的,分明得跟蒜瓣似的。
紧,实,弹。
第二下。
味道上来了。
舌头碰到鱼肉的一瞬间,那股所谓的臭气全变了。
胺类物质在高温和酒精的催化下转了性,从冲鼻的刺激变成了贴在舌面上的厚味。
蒜蓉的霸道,酱油的焦香,姜的回暖,三层味道裹着鱼肉本身分解出的鲜,往喉咙里涌。
李世民的眼睛大了一圈。
第三下。
他嚼得快了。
第四下。
腮帮子鼓着,连吞的动作都带响。
「好!」
这一声从胸腔里蹿出来的,不是客气夸人那种好,是没绷住的那种。
「再来一块!」
锅底没了。
刮乾净了。
李世民的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只搅出酱汁。
他把筷子往酱汁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嘬了一口。
王德全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围栏外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
「好吃!皇上说好吃!」
「那鱼,真能吃?」
「废话!皇上都吃了!你看那表情!」
「之前谁说人家哗众取宠来着?」
评审席上,孙正的脸挂不住了。
他是刚才把袖子挡在脸前不肯动筷的那个。
周师傅吃的时候他嫌臭,崔延抢的时候他嫌丢份。
现在皇帝亲自下场嘬锅底了。
他连锅底的资格都没有。
崔延的表情更精彩。
这位户部侍郎半个时辰前还端着茶杯一脸淡定,现在面色铁青,茶杯攥在手里,指头发白。
他是管采买的。
盲抽食材是他点的头。
那条死鱼从哪个桶里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本来稳稳当当一出戏,把这个苏世按死在复赛第一轮。
结果呢?
搬石头砸脚。
不是砸脚,是砸脸!
当着全长安百姓的脸。
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十二口灶台。
金一刀的清蒸鲈鱼还摆在那儿,没人碰。
扬州王家那位的糖醋虾冷了,酱汁凝成了一层壳。
蜀中老头的回锅下水倒是被评审尝了两口,但评语只给了个乙。
「成绩呢?」
李世民问。
主事官员哆嗦着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
「回,回陛下,苏世此轮……」
「甲上。」
周师傅从评审席上站起来,声音洪亮。
年轻老师傅跟着喊:「甲上。」
崔延没吭声。
孙正犹豫了一下,瞥了眼李世民的方向,硬着头皮举了下手:「甲上。」
全甲上。
复赛十二人里,唯一一个全甲上。
主事官员哆哆嗦嗦在簿册上落了笔,声音发颤地念:「苏世,甲上,晋级半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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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一条死鱼做出全甲上!」
「那些拿活鱼鲜虾的呢?比个屁!」
「苏世!苏世!」
有人开始喊名字了,一个人带头,十几个人跟上,几百人跟上。
苏世站在灶台后面,没动。
喊声从四面涌过来,灌进耳朵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发麻。
不是紧张,是攥了太久刚松开。
旁边灶台的金一刀收着刀具,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收最后一把刀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往苏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
是服气。
广场另一头,那几个世家带来的厨子已经在收拾灶台了。
来的时候前呼后拥,走的时候低着头,恨不得把脸缩排领子里。
李世民心情大好。
他在高台上重新坐下,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
「王德全。」
「奴才在。」
「这个苏世,查一查底细。」
「是。」
「还有。」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下一轮的食材分配,朕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
「再出今天这种事……」
没说完。
但王德全的腰弯得更低了。
「奴才明白。」
高台下面,百姓还没散。
有人在讨论苏世的来历,有人在打听那道菜叫什么名字。
一个挤在前排的大嗓门汉子冲灶台方向喊:「小子!你那鱼叫啥!」
苏世正在洗锅。
听见喊声,抬了下头。
「臭鳜鱼。」
「臭什么鱼?」
「臭鳜鱼。」
苏世把锅扣在灶上,用布巾擦了擦手。
「闻着臭,吃着香。」
大嗓门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好名字!」
苏世没再接话。
他系好刀卷,背上肩。
灶台收拾乾净了。
该走了。
他往广场东边走。
人群让开一条道,有人拍他肩膀叫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苏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走出广场,过了两条街。
人少了。
苏世的脚步慢下来。
秋天下午的日头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街口,往城东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隔了五六条街,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可能有人在削竹签,可能在劈柴,也可能正躺在廊下睡觉。
苏世把刀卷在肩上颠了颠,系紧了。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师父,没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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