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论腌菜,祖宗的根在这里(1 / 1)

苏世把库房最里头那三口大缸挨个抱出来。

缸是青灰色的粗陶,齐腰高,抱在怀里得侧着身子走。他搬第二口的时候李泰过来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着,脚在雪地上打滑。

「师父,这缸洗过了没?」

「洗,用开水烫,里外都烫。」苏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廊柱上,「记着,一滴油都不能沾。」

李泰的手停住了。

「为啥?」

「沾了油就烂。」

苏牧走到墙角,掀开一张草席。

底下是一层麦秸,麦秸底下码着白菜。

整整两层,一颗颗码得瓷实,外层叶子发黄干缩,但芯子还是硬的。苏世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白菜的个头不对。

比东市能买到的大出一半,帮子厚,捏着发实,一颗至少七八斤。他在西市肉铺帮忙那两年,见过的白菜没有一颗长成这样。

「师父,这菜是……」

「秋天存的。」苏牧拎起一颗掂了掂,「种子来路你别问。」

苏牧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了,一层层剥到露出白净的帮子。

刀不用他的玄铁,随手拿了把菜刀,从根部往上一划,整颗白菜从中间剖开,切面平得能照人。

「粗盐。」

苏世把盐罐推过来。

苏牧抓了一把盐,往切面上抹。

抹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每一片帮子的根部都塞了盐。抹完一层,码进缸里,压平,再撒一层盐。

「为什么盐撒在根上多?」

「帮子厚,水多,出水慢。叶子薄,盐重了就烂成泥。」苏牧手上没停,「这叫杀水。盐把菜里的水逼出来,逼乾净了,菜才不腐。」

李承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黄泥还没洗。他忽然开口:「那盐重了呢?」

「重了咸,发不起来酸。轻了菜心烂。」

苏牧把第五颗白菜按进缸里,「这个量,得自己拿手感。我说三斤盐一缸,你照着做,天冷天暖差着两三天,还是得看菜。」

苏世在本子上记:三斤盐,看菜不看数。

一缸码满了,苏牧提过一只木桶。桶里是水,凉的,但有一层薄气。

「这是什么水?」

「开水放凉的。」

「为什么不用井水?」

「井水里有活物,你看不见。」

苏牧把水灌进缸里,水面刚好压过最上层的白菜,「凉白开是死水,只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苏世的笔停了一下。

留咱们要的那一路菌。

这话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最后,苏牧让苏世去院外抱那块青石。石头是砌墙剩下的,二十来斤,边上还带着凿痕。

苏牧把它压在白菜上,往下按了两下。

「压住。压不住菜就浮,浮起来就霉。」

缸口盖上木盖,木盖上再压一块小石头。三口缸挨着摆在西墙根下,那儿背阴,不见日头。

苏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口缸,又翻了翻自己那几页本子。

他心里憋着一个念头,憋得难受。

刚才这一整套,从剥叶到压石头,没有一个动作是花的。

没有他在大赛上使过的连刀花,没有单手掌控温油的功夫,全是些庄户人家做咸菜的手法。

可师父做起来,每一步都有为什么,而且每个为什么后面还跟着一句「得自己拿手感」。

在尚食局那三年,王御厨教徒弟只教一句话:照方子做。方子哪来的?师父那儿来的。师父的哪来的?别问。

苏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卡在那儿」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

「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还是不太明白。」

苏牧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

酸菜封完缸,后院那面泥墙也垒到了六尺。

李承干和李泰把最后一批土砖拍上去,两个人手上全是乾裂的黄泥壳。李泰坐在雪地上直喘。

「师父,这框子搭好了。然后呢?」

「然后我请个人来。」

......

第二天上午,苏世从城郊领回一个老头。

老头姓陈,七十二了,背驼得厉害,穿一件补了六七块的破棉袄,脚上是双草鞋裹布。

进院门的时候他不敢往里走,两只手在襟前搓着。

苏世小声说:「陈老丈,这是我师父。」

老陈一看见廊下坐着的人,膝盖就往下软。

苏牧站起来,两步过去把他扶住了。

「老丈别,我这儿没那套。」

他自己从房青君手里接了茶碗,双手递过去。「天冷,先喝口热的。」

老陈的手抖得端不住碗。他种了六十年地,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里正。

这会儿站在城东侯府的院子里,被一个侯爷亲手递茶。

「不敢……不敢……」

「坐。」

苏牧把蒲团往他脚边一推,「我有事请教您。」

老陈坐了半边屁股,腰还是弓着。

苏牧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老丈,冬天沤肥,怎么让它自己发热?」

老陈愣住了。

这问题他会答。

他太会答了。

可他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

「这……这就是个粗活。」

老陈的舌头有点打绊,「马粪要新的,带草料的最好。麦秸秆铡短,一层粪一层秸,浇水浇透,堆起来,上头盖草席子。」

「堆多厚?」

「三尺往上。薄了不起热。」

「几天起热?」

「三天。第三天你把手插进去,烫得拔出来。」

老陈说着,两只手就比划开了,「它自己往上烧,能烧一个多月。俺们乡下起菜秧子,就靠这个。腊月里也能出苗。」

「为什么它自己会热?」

老陈挠了挠头。

「这……粪里头有东西在闷,闷着就热了。俺不识字,说不明白。」

苏牧拱手。

不是随便一抬手,是双手合起来,端端正正拱到眉前。

「术业有专攻。这生物发热的古法,我远不如老丈。」

老陈猛地从蒲团上滑下来跪住了。「侯爷这……这可要不得!」

「该谢。」

苏牧把他扶起来,「我这大棚要是能出菜,头一茬给您送过去。」

老陈的眼睛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抹出一道泥印子。

李承干站在两丈外,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嗡的一片。

师父跟高句丽人的泡菜过不去,可对一个种地的老头拱手称谢。夸高句丽泡菜的时候是真心的,说自己不如老陈的时候也是真心的。

圣人不耻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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