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放下,「你切得薄,就成这样?」
「不只是薄。」
苏牧擦了擦手,「您那刀口顺着筋走,肉纹是断的。断了纹,汁水下锅就跑光,肉就柴。我顺着纹走,纹是整的,汁水锁在里头。汆一息就够,多一息就老。」
「一息……」
「您那肉煮了一个时辰。」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世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乱。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拔刀。
他觉得这一锅汤糟蹋了羊。现在师父用这老汉的刀丶这老汉的锅丶这老汉的草,做出来一碗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师父连火都没添。
苏牧摸出十文钱,压在缺腿那张桌子的石头上。
「老丈,多的算地椒钱。」
老汉赶忙站起来:「不用不用,你告诉我这一手,还给什么钱……」
「该给的。」
苏牧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回头,「您这地椒是好东西。西北的香料路子粗,可粗里头有学问。往后我要是再往西走,还来您这儿喝汤。」
老汉追出来两步,站在草棚底下没再往前。
三人上马。
走出去半里地,苏世还在回头看。
「师父。」
「说。」
「您为什么不早说自己是谁。」
「说了他就不告诉我地椒了。」
苏牧在马上晃着腿,「人一听长安来的高人,嘴就紧。他刚才骂长安人乱扔香料,骂得挺解气,骂完了才肯把地椒的事往外倒。」
「那他刚才那么瞧不上您……」
「他瞧不上的是长安。」
苏牧说,「他在这儿卖三文钱一碗的汤,卖了三十年。长安来的人一个个都比他懂,他就想找个人比一比。我让他比了。」
苏世还是不通。
「可您明明能一开始就把肉切给他看。」
「切给他看,他记住的是我刀快。」苏牧勒了勒马,「我让他先尝,他记住的是他自己那锅汤能做成什么样。哪个划算?」
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
苏世低头咬了咬嘴唇。
「师父,我刚才想拔刀。」
「我看见了。」
「我错了。」
「你没错。」
苏牧说,「你要是不觉得那锅汤糟蹋了羊,你就不用学厨了。你错的是,你看见了肉柴汤浊,就不看后面。那锅羊骨熬了一天半,你闻见了没有?」
苏世的脸红了。
「没有。」
「地椒你也没闻见。」
「……没有。」
「低头。」
苏牧说,「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厨,走到哪儿人都恭恭敬敬。你要是一直这么抬着头,往后就只能闻见你自己锅里那点味儿。
真正的东西都长在低处,在山坡的石头缝里,在三文钱一碗的破棚子里,在老汉那把卷了口的刀上。你得低头才看得见。」
苏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房青君骑在苏牧旁边,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她侧过头。
「你原本不打算露那一手的吧。」
苏牧不否认。
「地椒不肯卖。」他说,「我得拿点东西换。」
「十文钱不够?」
「他不缺十文钱,他缺个人认他。」
房青君笑了一下,没再说。
日头往西走。官道渐渐窄下来,两边的田没了,露出一片一片黄土坡。
......
......
出了茶棚往西第三天,苏世的脾气开始不对了。
头一回是在一个叫赤谷的村子。
三人借灶做饭,村里给的是一块风腌过头的猪肋条,肉色发暗,盐霜结在外头一层。
苏世拿刀削了三回盐,还是咸,第四回下手削得太深,把好肉也带下去半寸。
他把那块肉往案上一摔。
「这东西根本没法用。」
苏牧蹲在门槛上剥蒜,没抬头。「那你就别用。」
第二回是在渭水边上的野店。
店家煮了一锅荞面糊糊,锅底糊了一层。苏世尝了一口就放下,起身要自己接手,被苏牧一句「坐着」按回去。
第三回,苏世没发脾气,可他洗菜的时候把手上的水甩得满地都是。
房青君看着地上那一片水渍,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还是剥蒜。
到渭州城外的岔路口是第五天午后。
路在一块界碑前分了两支,北边那条窄,车辙浅,往上走是黄土梁子;南边那条宽,地上散着骆驼粪和碎草料,一路能看见胡商留下的火堆坑。
苏牧勒住马,没下来。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苏世。」
「在。」
「你往北。」
苏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师父,又看那条北路。北路尽头是一片土坡,什么都看不见。
「往北做什么?」
「兰州往西二百里,有个折冲府的军镇。」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李泰给的舆图我抄了一份,路线在上头。你去那儿投个差事,就说你会做饭。」
「投差事?」
「伙夫。」
苏世的手指捏住那张纸,没往怀里放。
「师父,我……」
「一个月。」
苏牧说,「一个月以后凉州碰面。城里有个西市,市口有家羊肉铺子,姓马。你到了就在那儿等我。」
苏世站在马边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他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是师父嫌他了。
这几天他自己也清楚,脾气一日比一日躁,可他没想过师父会把他扔在半路上。
「师父是不是嫌我碍事。」
苏牧终于从马上下来了。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抵住苏世胸口,把人往后推了半步。
「你听着。到了军镇,别提长安,别提厨神大赛,别提我。」
「为什么?」
「你说你是大唐第一厨,人家给你的锅还是那口锅。」苏牧收回手,「说不说都一样,那你说出来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世没吭声。
「军镇的大锅饭是什么样,你自己去看。一口锅四石米,五百人的口粮,柴是湿的,盐是苦的,肉是死了三天的马肉。你要在里面待一个月。」
「一个月……」
「熬不好一锅杂碎,就别说是我徒弟。」
风从北边下来,把苏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牧转身往自己马边走。
「你的刀带着,别拿它切羊。军镇里的兵不认得玄铁刀,认得的话你就麻烦了。」
「师父。」
苏世追了两步,「我在军镇里,做出来的东西没人尝,也没人评。做好了做坏了,没人知道。」
苏牧背对着他,把马鞍上的皮袋子往下压了压。
「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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