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傲气(1 / 1)

他把碗放下,「你切得薄,就成这样?」

「不只是薄。」

苏牧擦了擦手,「您那刀口顺着筋走,肉纹是断的。断了纹,汁水下锅就跑光,肉就柴。我顺着纹走,纹是整的,汁水锁在里头。汆一息就够,多一息就老。」

「一息……」

「您那肉煮了一个时辰。」

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世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乱。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拔刀。

他觉得这一锅汤糟蹋了羊。现在师父用这老汉的刀丶这老汉的锅丶这老汉的草,做出来一碗他自己做不出来的东西。

师父连火都没添。

苏牧摸出十文钱,压在缺腿那张桌子的石头上。

「老丈,多的算地椒钱。」

老汉赶忙站起来:「不用不用,你告诉我这一手,还给什么钱……」

「该给的。」

苏牧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回头,「您这地椒是好东西。西北的香料路子粗,可粗里头有学问。往后我要是再往西走,还来您这儿喝汤。」

老汉追出来两步,站在草棚底下没再往前。

三人上马。

走出去半里地,苏世还在回头看。

「师父。」

「说。」

「您为什么不早说自己是谁。」

「说了他就不告诉我地椒了。」

苏牧在马上晃着腿,「人一听长安来的高人,嘴就紧。他刚才骂长安人乱扔香料,骂得挺解气,骂完了才肯把地椒的事往外倒。」

「那他刚才那么瞧不上您……」

「他瞧不上的是长安。」

苏牧说,「他在这儿卖三文钱一碗的汤,卖了三十年。长安来的人一个个都比他懂,他就想找个人比一比。我让他比了。」

苏世还是不通。

「可您明明能一开始就把肉切给他看。」

「切给他看,他记住的是我刀快。」苏牧勒了勒马,「我让他先尝,他记住的是他自己那锅汤能做成什么样。哪个划算?」

风从西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

苏世低头咬了咬嘴唇。

「师父,我刚才想拔刀。」

「我看见了。」

「我错了。」

「你没错。」

苏牧说,「你要是不觉得那锅汤糟蹋了羊,你就不用学厨了。你错的是,你看见了肉柴汤浊,就不看后面。那锅羊骨熬了一天半,你闻见了没有?」

苏世的脸红了。

「没有。」

「地椒你也没闻见。」

「……没有。」

「低头。」

苏牧说,「你现在是天下第一厨,走到哪儿人都恭恭敬敬。你要是一直这么抬着头,往后就只能闻见你自己锅里那点味儿。

真正的东西都长在低处,在山坡的石头缝里,在三文钱一碗的破棚子里,在老汉那把卷了口的刀上。你得低头才看得见。」

苏世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房青君骑在苏牧旁边,一直没插话。

这会儿她侧过头。

「你原本不打算露那一手的吧。」

苏牧不否认。

「地椒不肯卖。」他说,「我得拿点东西换。」

「十文钱不够?」

「他不缺十文钱,他缺个人认他。」

房青君笑了一下,没再说。

日头往西走。官道渐渐窄下来,两边的田没了,露出一片一片黄土坡。

 ......

......

出了茶棚往西第三天,苏世的脾气开始不对了。

头一回是在一个叫赤谷的村子。

三人借灶做饭,村里给的是一块风腌过头的猪肋条,肉色发暗,盐霜结在外头一层。

苏世拿刀削了三回盐,还是咸,第四回下手削得太深,把好肉也带下去半寸。

他把那块肉往案上一摔。

「这东西根本没法用。」

苏牧蹲在门槛上剥蒜,没抬头。「那你就别用。」

第二回是在渭水边上的野店。

店家煮了一锅荞面糊糊,锅底糊了一层。苏世尝了一口就放下,起身要自己接手,被苏牧一句「坐着」按回去。

第三回,苏世没发脾气,可他洗菜的时候把手上的水甩得满地都是。

房青君看着地上那一片水渍,又看了看苏牧。

苏牧还是剥蒜。

到渭州城外的岔路口是第五天午后。

路在一块界碑前分了两支,北边那条窄,车辙浅,往上走是黄土梁子;南边那条宽,地上散着骆驼粪和碎草料,一路能看见胡商留下的火堆坑。

苏牧勒住马,没下来。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苏世。」

「在。」

「你往北。」

苏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看师父,又看那条北路。北路尽头是一片土坡,什么都看不见。

「往北做什么?」

「兰州往西二百里,有个折冲府的军镇。」苏牧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李泰给的舆图我抄了一份,路线在上头。你去那儿投个差事,就说你会做饭。」

「投差事?」

「伙夫。」

苏世的手指捏住那张纸,没往怀里放。

「师父,我……」

「一个月。」

苏牧说,「一个月以后凉州碰面。城里有个西市,市口有家羊肉铺子,姓马。你到了就在那儿等我。」

苏世站在马边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他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是师父嫌他了。

这几天他自己也清楚,脾气一日比一日躁,可他没想过师父会把他扔在半路上。

「师父是不是嫌我碍事。」

苏牧终于从马上下来了。他走过去,两根手指抵住苏世胸口,把人往后推了半步。

「你听着。到了军镇,别提长安,别提厨神大赛,别提我。」

「为什么?」

「你说你是大唐第一厨,人家给你的锅还是那口锅。」苏牧收回手,「说不说都一样,那你说出来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世没吭声。

「军镇的大锅饭是什么样,你自己去看。一口锅四石米,五百人的口粮,柴是湿的,盐是苦的,肉是死了三天的马肉。你要在里面待一个月。」

「一个月……」

「熬不好一锅杂碎,就别说是我徒弟。」

风从北边下来,把苏世的衣角掀起一角。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牧转身往自己马边走。

「你的刀带着,别拿它切羊。军镇里的兵不认得玄铁刀,认得的话你就麻烦了。」

「师父。」

苏世追了两步,「我在军镇里,做出来的东西没人尝,也没人评。做好了做坏了,没人知道。」

苏牧背对着他,把马鞍上的皮袋子往下压了压。

「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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